冥若尘伫立在帘外,看了许久。
心头踌躇间,巨大的熟悉之感,迫使他终于抬起半只手,轻轻往帘布而去。
忽的,风袭起珠帘。恍有曼妙的背影上浮起一缕青丝,发丝随风溢出帘隙,透着淡淡清香。
这种香,好特别,好熟悉。
冥若尘手指顿了顿,有些不敢冒昧,遂问道:“请问是何人在里面?”
里人不语,只垂在纱后的一双眼,深如桃潭,幽幽望向珠帘之外。
看了半晌,方才微启朱唇,打算开口。
冥若尘心头急躁,未等她出声,便一只手由帘外伸了进来。珠帘掀起,四目相视,刹那间,他犹如见到了海角的梦幻极光。
而极光之中的女子,亭亭而坐,蓦然抬首,仿若不沾染分毫烟火的仙子。
不,不够,她甚至比天仙更加美艳绝伦。
冥若尘一时看痴了。
无声言语,女子明眸微转,极美的脸上微微一笑,看着他,道:“进来吧。”
声音柔美,几乎令人熟悉的着迷。
冥若尘一定神,走进帘内,双目透疑,问她道:“你是何人,为何……”
为何感觉似曾相识。
女子不语,只眯着桃眼,上下将他打量了个仔细。只见身高八尺的男儿,生的清秀俊美,眉眼间透出风月,不论是五官还是模样,都与她极其相似。
“我的名字叫尘。”
她一双纤美如玉骨般的手从袖口脱出,轻轻握住冥若尘的手心,将其拉至跟前,柔声问道:“你可还记得我?”
尘,是与他姓名尾字一样的尘。
冥若尘望着她绝美的脸庞,突然间,露出一丝惊讶又似痛苦的神情,思忖着那个字。
有记忆,仿佛从内心深处忽然被引泄出来……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他站在阁楼之上,看见父亲带回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子,两人仰头看着他,父亲说道:“尘,你瞧,阿尘都快认不出你了。”
漂亮女子笑着向他挥手,很温柔,“尘儿,阿娘回来了……”
记忆模糊,但又清晰,尤其是那个字。
那次,是从他出生到记事,与她相见的第一面。虽短暂到只有一晚,但她的名字与身影却足够深深印刻下来。
父亲也曾说,尘,是他的思念,亦是她的寄托。
冥若尘攥紧手心,目光瞧定在她面门之上,心头压抑、难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是母亲啊,竟然是他思念了百年,却未曾见过一面的母亲啊。
真的就是她吗?
那该唤她什么,该问她什么?
这一刻,他已经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惊还是喜。他是该上前紧紧拥住她,然后告诉她自己好想她,可为什么一步也迈不出。
“母……母亲?”
他哽咽着,半天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询问过往,而是想要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阿娘对不起你。”尘抚摸着他的手心,率先开口。她动作柔细,虽已时隔百年,但好像什么也没变。
“我……”
冥若尘欲言又止,眼前渐渐模糊,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想哭,但不知那是怨还是喜极而泣。这种感觉比当年见到父亲时还要难受,千言万语在心头,却又无法问出口。
良久他才蹲下身来,低头问道:“为何,为何您会在这里?”
尘轻轻抚着他的鬓角,眼圈渐红,目中满是怜爱,有些失声道:“对不起……”
冥若尘抬头打断她:“我不要听对不起,您告诉我您为什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一百多年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什……”
想问的问题太多,想要知道的东西很多,一时之间他竟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只一遍遍地问道:“您告诉我,您当初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走了那么久,竟连一面也不愿意回来看我?”
尘低下头,自责着,沉默着,不敢与他通红的眼睛对视。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起身,背对而站,柔声软语道:“阿娘身份特殊,没资格来见你。”
“为何?”
冥若尘望着她纤弱的背影,泪水模糊视线,问道:“为何是没资格?”
尘转过身来,微笑道:“阿娘是异类,阿娘不……”
“您骗人!”
冥若尘打断话,歇斯底里:“我不信,异类是什么,世人皆说您是异类,可您明明跟我们一样。”
“您告诉我,您亲口告诉我,到底有何不同,以至于整整一百年不能与我相见?”
“日后,你会明白的。”
尘脸色变冷,看向珠帘之外,她没有勇气向他坦白身份,一百年前没有,现在还是没有。
沉默了半晌,才又严肃道:“那封信是阿娘让人送给你的。”
冥若尘立在原地,愣了愣,答不出话。
“时间不多了,阿娘有事要对你说。”
尘望了望那群黑衣人的位置,小声谨慎道:“阿娘知道你奉命来调查尸脉,也知道拦不住你,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与你见面,希望你能理解阿娘。眼下最重要的是阻止火象尸现世,至于阿娘的身世,日后再告知于你,可以吗?”
冥若尘木讷的看着她,这一刻他根本没力气去思考其他事情,他只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这么久,为什么又在这种紧要关头出现。
想问很多,想问她身体安康吗,这些年过得好吗,是不是这一次出现,以后就不会再离开了。
可明明想问的问题如此多,却在看到母亲认真的脸时,沉默了下来,他只点点头道了声:“好。”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因为此地隐藏有尸地,或许母亲根本不会出现。
所以又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让百年不现身的母亲涉入险地来见他一面。
尘来到他身边坐下,深沉道:“我知道你在好奇为什么这家赌坊会拿人的性命做赌注。”
冥若尘顺着问道:“为什么?”
尘眼中隐忍着怒气:“掳掠尸体罢了。”
“掳掠尸体?”冥若尘陷低头沉思。
片刻后,他似乎有些明白过来,炼尸人要炼尸,首要的肯定是得先有引子,这引子在前几处尸地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居然没反应过来。
所谓的引子便是活人,而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得以大量活人作为引子,最好的方法便是让他们自愿送上门。
这个赌坊的作用算是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正好抓住人类穷、痴、懒、贪的弱点,开设生死坊,以命作赌,来达到掳掠尸体的目的。
“如此说来,此地的尸还未炼成功?”
“嗯。”
尘点点头,说道:“他们还差一样东西。”
冥若尘疑惑:“什么东西?”
“你的血。”
尘目中忧心忡忡,望着冥若尘,柔声道:“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见你的原因。”
炼尸人炼尸,炼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已经不再是仅仅只局限于长生,他们想要的甚至更多。
冥若尘脸色骇然,问道:“为何要用我的血?”
尘:“你的血曾经是否能驱散尸群?”
冥若尘点点头,倒是还能记起,那是在青阳对付水尸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他奇道:“母亲如何得知?”
“我自是知道。”尘看他片刻,继续道:“你不是想知道阿娘这百年来在何处吗,我就在他们之中。”
“什么?”
冥若尘面上失色,有些难以置信,问道:“为何?”
尘低眸,幽幽道:“阿娘没用,阿娘的家在那里。”
“难道……”
冥若尘还想追问什么,但却被她打断:“日后阿娘再与你细说。”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救出被他们抓去的人,然后摧毁尸地,以绝后患。”
冥若尘:“尸地在何处,我去。”
尘则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目中噙满爱意,轻声道:“不,你不能去,阿娘来见你,便是为了阻止你再向灵山前进。”
冥若尘一头雾水,反说道:“你也说过拦不住我,我既然已经到这里来了,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尘道破真相:“他们想用你的血炼就傀儡。”
傀儡?
冥若尘愣了愣:“什么傀儡?”
“有意识,能供他们驱策的傀儡。”
尘正色道:“说的简单点就是,他们不仅想要长生,还想拥有两界。你明白吗?”
冥若尘点点头,又似懂非懂,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在朝门的时候,良穆似乎也说过这种设想。
炼尸人野心膨大,长生仅仅只是他们想求取的一方面,真正觊觎的或许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
冥若尘无心思考更多,抬头道:“我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尘:“阿娘不想让你卷进这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冥若尘虽不知自己为何会拥有能操控傀儡的血液,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原因。但事关重大,他又怎能逃避。
况且,良穆还在等着他,必须要解决,且要速战速决。
他站起身,凛然道:“请母亲告知我尸地何在。”
尘抬眸看着他,沉默不答。只在心底低语,‘一弦啊一弦,尘不知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但我好像确实小看咱们的尘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