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谅原本打算每周末回福利院,但因为梨梨的事,第二天下午就翘课回去了。
福利院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拱形大门,门上嵌着黄色的星星福利院字样,年代久远,已经老旧斑驳。大门进去,路两旁种满了银杏,叶片边缘已逐渐泛黄了。
路尽头是一个更小的门,推开就是操场,操场上有很多儿童玩耍器具,有红色轮胎秋千、香蕉爬爬梯、西瓜滚轮……这个点儿都在午休,操场上没人。
许谅怔怔的看了一会,面色微微发白,拄着拐杖慢慢向院长办公室走去。
院长办公室在操场右边的一条小路尽头,旁边有一个小屋,小屋后面还有一个小院。
昨天夜里许谅一直想着这事,也没睡好,眼睛下是淡青的黑眼圈,因为熬夜,今早心脏也不太舒服。
许谅没有先去找院长,径直来了院长办公室旁的小屋。
小屋的门很有年头了,是一扇刷着绿漆的小木门,漆皮脱落不少,小时候他很爱把漆皮扣下来玩。
推开门,只见小屋里面很窄,有一张小方桌,有一个小矮凳,还有一张小小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孩子,正举着院长的小熊玩。
那孩子听到声音,转头看到一个高高的身影,立马放下小熊藏进被窝里。
许谅心脏像被猛扎一下,脑海里那些黑暗的记忆再度冲破了闸。苦笑着慢慢朝那孩子走过去,在一旁坐下,问她:“梨梨,你是梨梨吗?”
那孩子听到声音,没什么反应,躲在被子下,隐隐发抖。
“别怕,梨梨,别怕……”许谅看着她这样,一阵酸楚瞬间涌遍全身,抬手轻轻拉开她的被子说:“乖,我不是陆光明。”
梨梨像是不敢发出声音,被子被拉开一角,惊恐的瞪大眼睛,本能的伸腿踢他的手臂。
许谅手臂受过伤,这孩子力气又挺大,踢的许谅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缓了几秒,又微微笑起来说:“看见了吗?我不是陆光明,我不会伤害你。”
这孩子始终瞪大一双眼睛看他,紧抓着被子,浑身发抖。
许谅叹气着,温柔的摸了摸她脑袋说:“别怕……”
福利院里成年男人不多,除了陆光明,只还有一个负责送货的老师,很少露面,还有就是保安,每天只会待在岗亭。
因此梨梨看见个子高高、短头发、声音低沉的人,统一当做陆光明处理。
静静看着她,许谅慢慢明白了这孩子被送来福利院的原因。
梨梨虽然瘦小,但看上去也有五六岁了,不过似乎交流起来有些困难。
许谅以前也见过不少梨梨这样的小孩,因为智力发育较为迟缓,听不懂别人说话,也不会说话。
没办法,许谅只能尽可能温柔一些。
想着再摸摸她的脑袋,但许谅刚刚把手伸过去,忽然被她拽住,下一秒就被她狠狠咬住。
这孩子不像其他女孩,劲儿很大,用了十足的力气咬许谅,许谅立刻痛极,感觉手臂快被她咬穿,疼的紧皱眉头。
但不敢去推她,只能一手被她咬着,一手抓紧了裤腿,低头忍受着。
梨梨咬了他很久,大概是看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也终于慢慢松开嘴。
许谅感觉手都麻了,有些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手臂上两排深刻的牙印,还出了血,相当骇人。
许谅勉强笑了笑,慢慢把手收回来,放下袖子,又说:“好了梨梨,看见了吧……我不是陆光明。”
梨梨那双眼睛仍然呆呆看着他,没有反应。
许谅这才发现,梨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圆圆的脸蛋和小巧的嘴唇,扎着两个小辫子,因为在被窝里乱蹭,显的有些凌乱。
多乖巧的一个孩子。
许谅努力笑着,被咬的右手有些抬不起来,只能伸出左手,轻轻摸她的脑袋。好在这次她没有再反抗。
看梨梨的反应,许谅大致能断定她的遭遇了。不出意外,应该是和他当年类似。
梨梨缩在床上又看了他一会,忽然翻身站起来向许谅伸出双手。
看样子是要他抱她下来。
许谅微垂下头,苦笑着说:“对不起,哥哥可能抱不了你。”
虽然许谅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他自己就是这么的没用,连个几岁的小孩都抱不起来。以前因为抱了一摞书,当晚就气胸发作,折腾了好些天才勉强恢复。
梨梨听不太懂他的话,固执的伸着手。
许谅看着她。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对他如此期待了。一时间,那侥幸的心理又涌上来。或许他现在变好了一些呢?
许谅笑了笑,站起来抱住梨梨。梨梨并不重,但许谅抱的很吃力。
慢慢将她抱起来,又慢慢给她放到地上。这孩子鞋也不穿,蹦跶着直直朝小桌跑去。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许谅笑了笑,俯身拎起她的鞋子,刚要走过去,门忽然被人打开。
刹那间,两个人的噩梦都再现了。
高高瘦瘦、微微驼背,面如冰霜,穿着一身黑衣服,拎着一袋东西,静静立在门口。那沉默的、阴郁的身影,只是一个轮廓,便足以让许谅心颤——
陆光明。
看到许谅,他却眉毛都没皱一下。他一向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听见声音的梨梨立刻停止了找东西,转头看向陆光明,眼里再次布满惊恐,小小的身躯不住的发抖。
“你为什么在这里?”陆光明问。
依然是那冷如寒潭、略微沙哑的声音。
梨梨听见他说话,恐惧登时达到极致,立马转身向许谅扑来。
许谅没禁住她这么全力一扑,腿一弯,当场摔倒在地上,脑袋朝墙上猛地撞了一下,撞的他眼前晕了几秒。
“呵。”陆光明挑唇笑起:“还是这么没用。”
许谅转头看向他,扶着小床,一手抵着胸口慢慢站起来,把梨梨护在身后,低声安慰着她:“没事的。”
“你今天别想动她。”许谅皱眉看向陆光明。
“嗯?我怎么动她了。”陆光明缓缓侧头,看向许谅身后的梨梨,阴森森笑着问:“梨梨,我怎么动你了?”
梨梨那小小的身体猛烈颤抖着,紧紧抱住许谅的腿,疯狂摇头。
“别怕。”许谅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陆光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刚才走进来,她直接往被子里钻,我说话她就吓到发抖。你要是没有欺负过她,她怎么会这么怕?”
“噢?”陆光明缓慢迈着步子走过来,冷笑着,忽然伸手用力推了一把许谅。
许谅身后站着梨梨,不敢往后倒,只能挣扎着往一旁摔去,胳膊在地上狠狠一撞,浑身上下一阵剧痛。
为什么还是这样,还是这样没用。许谅沉默想着。
缓了片刻,许谅慢慢握拳,伸手把梨梨往身后揽,一手撑地坐了起来。
他知道只要他一出现,陆光明就不会再为难梨梨。
“去,去床上……”许谅咳嗽几声,打开小床围栏。梨梨慌忙跑上床,许谅一把锁住围栏。
许谅感觉自己腿疼的快要断掉,只能艰难扶着墙站起来。
“放过她。”许谅微微发抖,攥着拳,唇色发白,眉头紧皱看着陆光明。
“放过她?”陆光明笑了一下,又说:“你以为你可以命令我?”
陆光明看着许谅哼了一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我告诉你,她我可以放过,但是你……”
许谅心脏猛跳,脑袋发疼,努力喘息着。
“今天院长不在。你说说看,我把你打死在这里,然后埋了,会有人知道吗?”
闻言,许谅忽然伸手推开陆光明。
尽管他用尽了力气,但陆光明只是踉跄几步,许谅则是又摔回了地上。
“噢?敢反抗我了?”陆光明像是来了兴致,冷笑着说:“敢推我了?”
许谅跌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他。
下一秒,陆光明忽然冷下脸,抬起一脚用力踹向许谅。
腹间立刻传来一股能将人吞掉的剧痛,许谅侧缩身体,喉头涌出一股血腥味,赶忙咽了下去。
今天他绝不能让梨梨再被欺负,就算被他活活打死。
许谅绝望的捂着肚子,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掩唇干呕几声,浑身发冷。
“哈哈。你啊,最好还是乖乖听话。再也别出现在这里。”陆光明冷笑了几声,转身又向小床走去。
梨梨坐在床上,瞬间抓紧了被子,往墙角躲。
但是没用,咫尺之遥,陆光明完全可以一把将她拖下来。
许谅见状,赶忙起身拽住陆光明。
陆光明冷冷转过头,斜睨了许谅一眼。
虽然不知他想对梨梨做什么,但许谅知道自己的动作已经彻底惹恼了他。
现在彻底没了院长庇佑,他要打他可以做到肆无忌惮。
果然,陆光明伸手狠狠抓住他的头发,本想往墙上砸,但是想起墙上或许会留下血迹,于是把他一把按到地面,疯了一样怒吼:“这是你自找的!”
陆光明把许谅的头摁在地上,怒目瞪着他,又骂着:“你还回来干什么!滚啊!滚啊!”
许谅被摔的头晕,喉咙里接连不断的血腥味,浑身疼到发抖。
终于,陆光明忍无可忍,抬腿朝他身上猛踹过去,无所顾忌。
带着那恨之入骨的恶意,陆光明接连不断地往他身上踹,每一脚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许谅两手紧紧抠着地面,想憋住嘴里的血,但实在憋不住,突然呕了出来。
地上刹间出现一滩血。
陆光明骤然停住,“谁让你吐的!”
许谅眼前发黑,耳朵像是蒙上一层布,有些听不清陆光明在说什么。
为了防止被院长发现,地上的血迹当然要陆光明来擦。
许谅蜷缩着身体,又吐了一小口出来。
陆光明彻底厌烦,把他从地上揪起来,许谅站不稳,脑袋里像是开了联欢会一样,吵闹但无序,疼得要命。
陆光明揪住他的衣领,一把拿过他靠在墙边的拐杖,大步拖着他出门,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把他连同拐杖一起扔进去。
司机眼看着这情况,惊的瞪大眼睛,但也不敢多说,只能慌张问着:“去,去哪?”
“冶城大学!”陆光明把钱扔给司机,甩上车门,许谅的一条腿刚才没有进来,被车门狠狠一夹,当即疼到猛睁开眼睛。
陆光明把他的腿踢了进去,又重重关上车门。
许谅倒在前座和后座的间隔中,一路上全凭剧痛支撑着,眼前不断发黑,几度快要晕死过去。
别无他法,许谅只能一手捂着嘴,一手颤抖着拿出手机,挣扎着,实在看不清屏幕,只能打给了最近的一条通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