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熙领着大批人马回太学时,距离他离开,已有半月。他去时悄无声息,只有雨盼知道,可他再来时,阵仗极大,带着他的异族未婚妻路过时,万民簇拥,纷纷恭贺这位洛周的战神得如花美眷。
他的未婚妻虽为异族公主,此时打扮得与洛周一般女子无异,与一般洛周女子不同的,是她的惊世美貌。
雨盼看着人群夹道中这对世人眼中艳羡的未婚夫妻,心中半分落寞半分坦然。
那可是当朝显赫的光王世子,非此等绝色不可配。
想必,他也是极满意的吧。不然,也不会还未成婚便着急带在身边,还急着买了府邸为公主所住。
夜晚亥时,雨盼躺下已大半个时辰,辗转反侧,仍无法入睡。她猛地起来,披上外衣,打开窗户,沿着树干而下。
晚上有些露水,雨盼摸摸星夜的马脸,有些抱歉:“对不起,又要劳烦你陪我奔跑了。”
一路飞奔,畅快非常。
山坡上,雨盼拿出两根胡萝卜喂了星夜,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雨盼身后传来另一种马蹄的声音,还有脚踩草地的声音。雨盼心里一动,转头一看,周泽熙一身白衣,牵着马,站在她身后。
她转过头,不看他。周泽熙把马安置好,在她身边,坐下。
一时两人无言,都在抬头看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雨盼打破沉默。
“恭喜殿下,喜获良缘。”
“知道了?”
“整个洛周都知道的事,我又怎会不知。”
转头看旁边的她,她眼睑下的乌青更甚,周泽熙不由得皱起眉头,才十多日不见,她怎如此憔悴。不自觉地,他伸手探向她的眼睛。
雨盼彷佛受惊,她躲开,周泽熙自知自己这番举动不妥,可之前她并未如此生疏。
虽不知为何,但他整理了思绪,转移话题,“你怎的又忘记我说的话,这三更半夜的,就你自己一人在这山坡上,万一出什么事,你可知后果?”
真是够了,雨盼心中冷笑。“殿下,我不是小孩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很清楚,无需殿下再三叮嘱。”
她站了起来要离开,周泽熙连忙抓住她的手腕,他看她眉间隐约的怒容,下结论:“你在生气。”
被看穿并说穿,雨盼有些不自在,周泽熙问:“你为何生气?是生我的气吗?”
雨盼深呼吸,整理了思绪,“没有,我没有生气。但,殿下与我日后莫要再单独相见了。殿下如今,是已有婚配之人。”
“赐婚的事,我本不知情,事关两国和平,实属无奈,但事情并不是......”
雨盼不想听,“够了。”将手抽了回来,“殿下不必与我解释,不管赐婚是为了什么,殿下喜得良缘总归是好事,公主虽为金枝玉叶,但也只是世间女子,如殿下先前所言,女子活得甚是艰难,殿下既得月老牵线,与公主喜结良缘,望殿下能珍惜,尊重,与公主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周泽熙默默捏紧了拳头,她竟要让他与公主白头到老,不离不弃,那她呢?
雨盼稍行一礼,“望殿下珍重。”
周泽熙眼见她上马离去,却什么也不能做,捏紧拳头,暗自神伤。
图雅公主在卧房里梳妆,身后的阿蛮坐着,十分不耐。
阿蛮上前把镜子打碎,“我说天下第一美人,你照够了没?还真以为你自己是公主来和亲啊?来享福啊?”
图雅看着一地碎片,淡淡然继续梳着发,“你的动静可以再大一些,最好能让这行宫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假冒的公主。”
阿蛮气极她这种态度,极度愤怒使她的脸扭曲,弯腰抓了图雅的头发,往她的脸上就甩了一巴掌。“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给我甩脸?你别忘了临行前师兄的交代!”
脸上火辣辣的,图雅摸了摸脸,手中有血,嘴角破皮了。图雅缓缓站了起来,俯视阿蛮,突然间便将阿蛮推倒在地,钳制住,然后狠狠地甩了阿蛮五个巴掌。
阿蛮被打得几乎昏厥,待她清醒些时,只见图雅手持一把匕首,置于她的颈部。
“你个贱人,竟想杀我?师兄定不会饶你!”
图雅笑了笑,将匕首轻轻贴近她的脖子,立刻有鲜血流出。
“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不饶我,又如何舍得不饶我。”刀刃陷入皮肤越深,阿蛮眼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别,别杀我!”
呵,这就怕了,真无趣。
图雅将匕首收回,一脚踩在阿蛮身上,俯视,“说什么呢?我如何敢杀你,只是你实在愚蠢,多亏了你,光王世子怕是已察觉我身份有异。罢了,既不是真心想辅助我,那你便走吧,你所做的蠢事,我会飞书如实告知索沁。”
收起脚,阿蛮立刻起身反击,掐住图雅脖子,图雅倾城一笑,将她的手拿开。
“想杀我,你敢吗?”
捡起地上最大的镜子碎片,图雅摸了摸脸,那是一个红肿的手印,“真是多亏了你,又要晚几日,才能去见那光王世子了。”
阿蛮虽气,可再也不敢对图雅如何。她迈开腿,准备出门时,图雅叫住了她。
“看来你是真没有脑子,你是想整个行宫里的人都知道你我主仆打架了?”图雅缓缓地将外衣脱下,惬意地躺在床上,准备小憩,“从窗口出,西门墙上有个狗洞,对了,走之前把地上的东西整理好带走,当然你也可以直接走,我不介意惊动行宫里的人。”
阿蛮捏紧了拳,她屈辱地蹲下,将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好,带在身上,深深地看了在床上闭着眼睡得惬意的图雅。
今日之耻,我阿蛮定会记住!推开窗户,一个跳跃,屋内便只剩下图雅一人。
图雅感叹,真是不成器的废物。
聂风初入这世子行宫,很是新鲜。殿下好眼光,此处离太学近,方便去太学教学,也方便去教场盯训练,最重要是此宅子处于半山中,地形复杂,可以很好地安插侍卫。
他来到书房,此时世子正盯着眼前手中的书,已许久不翻看一页。
殿下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不是第一次见了。
“属下参见殿下。”
周泽熙回过神,将手中的书叠放好,站了起来。“进来吧。”
聂风一脚跨进,并把门关上,前来双手抱拳,“属下有事禀告。”
“说。”
“其一,公主的侍女阿蛮秘密离开行宫,殿下吩咐过不要设置障碍,让她离开,属下一路派人跟踪,那阿蛮一开始并非往北戎方向,而是往南邵方向,可半路突然出现一队人马,将阿蛮药倒带走,属下无能,底下的人,跟丢了。”
竟然跟南邵有关,这阿蛮,莫不是南邵人。周泽熙想,这事情越发复杂了,“没关系,那一队人马就是猜到我们会一路跟着她,所以才出现将她带走,不让我们跟。该出现的,总会出现的,我们不着急。还有什么事?”
聂风将手中一密报呈上,“只是兵部刚送到的密报,是关于那一批shou雷的测试详细结果。”周泽熙连忙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含有各项数据,他详细地读了起来。
“总而言之,梁姑娘所作的shou雷,完全安全,且杀伤力极大,若殿下首肯,兵部将奏请陛下,进行量产。这梁姑娘,果真是神人,朝廷应记她一功!”聂风对她真是充满赞赏。
周泽熙将密报合上,负手身后,对聂风说:“奏折我来写。”
聂风便在等着,周泽熙将奏折写好,交给聂风:“你亲自送,立刻快马呈于今上,不得有误。”
“是!属下告退。”
聂风走后,周泽熙独自一人空坐,突然间,他从衣襟中摸出一个香囊,解开,里面是一束女子的头发。那发束有一段焦黄的部分,周泽熙摸着那焦发,脑海中不断地回想梁雨盼。
雨盼难得睡着,可睡得很不安稳,睡梦中,反复出现梁家的人,母亲,弟弟,有小时候的事,有长大的事,突然她看见周泽熙与那公主各自一身红衣并肩,喜气非常,她一阵心痛,猛的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漆黑以及耳边的寂静,她待心跳恢复平静,坐起身,点起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下肚后,怅然若失。
佛说,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皆因妄念。
她本以为自己有梁栋材这样的父亲,便是佛祖给她的考验,除了母亲与弟弟,她自以为心如止水,目空一切,如今她却在周泽熙身上产生了妄念。
雨盼越发不知所措,她打开窗户,想呼吸畅通些,却见她梦中之人正坐在树干上。
周泽熙坐在树上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他想告诉她,朝廷准备量产她给的shou雷,她给的礼物,他很喜欢。
可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夜骑,鬼使神差地,他竟坐在她房间窗户外的树干上。
他苦笑,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怎么回事。
坐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她房间的灯亮了,他很惊喜,却不敢打扰,只看着映在窗户上她的剪影。
她不知为何开了窗,见到他的时候,她眼里似乎有一丝狂喜,但转瞬即逝,随即她慌忙地关了窗。
周泽熙心中顿时有些可称痛苦的情绪涌现。
而梁雨盼关了窗后,沿着窗边滑坐在地,无声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