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是因为彼此心中多少都有些默契，从见面开始到结束，也没有互相介绍过对方的名字。

虽然也没有隐瞒就是了。

韩君统是第一回跟他们见面，打量一圈后隐隐明白，这里行动的人别大约分为了三队。

如第一队，就是以安秀珠为主的两个年轻人。

安秀珠是干净利落的短发，一眼看上去就是大学生的模样，只是跟他们相比气质更加沉郁了些，眸子也那群只会周街跑的没头脑少了些年轻自带的纯净与清明，像心里总有放不下的事情。

听说她也是全南大学的学生，韩君统出自对同门的关心，对安秀珠的留意更多些。

而她身边那个看起来谁也不服气的犟种，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件灰色的上衣配运动短裤，看起来像是经常被叫进老师办公室的刺头，中间只接过安秀珠的话，估计是她带来的人。

而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一对极为养眼的男女。

男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边框眼镜，却也掩饰不住冷漠的眼眸。材质上好的衬衫，永远挺直背的仪态，和与生俱来的却不自知的优越感，让韩君统下意识地反感。

韩君统做调查记者做久了，蒙着眼都能闻出他身上的钱味和惨淡的人情味，浓烈地只需要一眼就能估摸着猜出来，估计是哪家有背景的家族的小孩。

韩君统在心里对这样的人有一种天然的敌意，是见面先行揣测并下了定论的负面情绪——像他这样子的人，本该不屑于参加他们的活动的。

可是跟韩君统想象的不一样，他的柔和的情绪虽然不多，但在这不短的会议期间也暴露出了好几回。其中一次，就是在餐馆阿姨敲开包厢门问他们想好吃什么了吗的时候，坐在他身侧的长发女生迫不及待地举起菜单，一连串报了好几个菜名。

女孩眼底是对食物亮晶晶的期待，让他勾起了嘴角一个浅浅的弧度。

可韩君统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想法竟阴差阳错地猜对了。

如果不是因为裴姿，李铭绅或许会对安岷贤提供一些庇护和帮助，但是要他离开书房去下馆子里参与讨论？

那是天方夜谭。

而对于早已相互熟悉的四人来说，最后进来的宋志明和韩君统两人，前后辈的身份极为明显，又有线人渠道，还能排版编辑，十有八九就是报社的记者。

前者还戴着眼镜，身上是文艺气质的温和感，后者身形更加高挑，一双丹凤眼总斜睨着看人，只有在他师兄面前才像个学弟的样子。

一番讨论下来，虽然没有做自我介绍，但是都对彼此有了个基本印象。

散会之后，裴姿在李铭绅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两人随即先起身走出了包厢。

她把玩着卷曲至胸前的长发，站在不远处的墙角看着李铭绅走去前台，从兜拿出钱包，从中掏出几张钞票付了账。

唉，裴姿看着就心里一叹，却扬起了唇角。

不管看多少次，她都觉得付账的男人最帅了！

估计是话题太过沉重，刚才其余几人并没有怎么吃东西，以至于裴姿一开始也没好意思多夹几次筷子。

直到身边的李铭绅也吃了几口后，她见着可总算有人跟自己一起吃了，才放下心来大胆扒饭。

吃饱喝足的裴姿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这种明面上聚餐的证明怎么能不吃呢！不然别人发现不对了那可怎么办！

里头宋志明还在里面跟韩君统说租借的工厂细节，多聊了两句的时间，等他出来时，刚准备去付款。

阿姨摆摆手拒绝了宋志明掏钱的手，指着他背后的一个年轻人笑着说：“那个帅哥已经结过账了！”

宋志明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银框眼镜的少年。

李铭绅已经朝着站在角落的裴姿走过去了。

少年黑发柔软，身材高挑却不精瘦，白色衬衫掩盖的肌肉线条，从手腕处挽起的袖子中即可窥探一二。

宋志明从业以来见过不少人，他一眼就可以判断这个少年非富即贵。只是他身上还有宋志明看不透的沉稳内敛，在不经意与那双黑瞳对视的时候，一瞬间的心惊甚至是自己先转开了视线。

来这里的人都是带着目的来的，可是宋志明压根看不穿他的需求是什么。

但是一无所求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连那个看似暴躁的男孩，也在去找乡间工厂的时候为自己争取了下行动，问能不能发表关于警局扣押学生的文章。

宋志明走了过去，想着要把钱补给他：“怎么能让你么先付钱呢？”

毕竟是比自己小的孩子，年长者付款也是基本的礼仪。

裴姿笑笑，拒绝了他想要给钱的想法：“这么多菜基本都是我吃的，大家都没动筷子呢。”

眼见宋志明还要说话，她一句话就堵了他的下一句：“没事的，他有钱，放心吧。”

宋志明动了动嘴唇，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算了……人家有钱。

付款的人都上赶着没有说话，他能说啥。

殊不知，裴姿也不知道自己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从今以后会面“年长者必买单”的格局。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们几人见面吃饭的时候，相互抢单的时候还带着天然的人身攻击。

主打的一个攻击别人的同时，也不放过自己。

“今年赚几个啤酒钱啊，这么能抢单？”

“是过得紧巴巴，但至少比你好一点吧！看看你的黑眼圈，不知道的都得赞叹你一句逃难出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你也是，一把年纪了，每天用的是跟苦瓜皮提炼的保养精华？看着可越来越像了。”

……

看着宋志明先行离开，李铭绅低头凑近裴姿：“我确实有钱。”

少年刻意压低的声线，像附在情人耳侧说悄悄话，带着温热又有磁性的声音让裴姿耳朵有些发痒。

？

怪了，这年头炫富还炫到人耳边来了吗？

裴姿揉了揉耳朵，李铭绅如愿看到她耳廓泛红，不免勾起嘴角，心情愉悦。

裴姿抬眸看他，眼神中有着迷茫：“所以呢？”

李铭绅嘴角笑意不变，视线还在那微红的耳垂之上：“你可以随时跟我拿。”

裴姿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可是我不喜欢跟人要钱。”

我喜欢自己赚钱……嗯？？

她瞬间瞪大了眼，一只好看的，拿着皮革钱包的手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李铭绅跟上了她的脚步，再次掏出了钱包放在她的手上：“那你拿着，之后我跟你要钱。”

成功掌握财政大权？

说实话，有点被杀到了。

……不是！

才没有！！

裴姿把这个疯狂的想法抛在脑后。

裴姿一把捞过钱包，揣进自己兜里，嘴硬道：“行，采纳意见。”

确实不喜欢跟人要钱，但抵不过人非要把钱放自己手里！

跟其他人相比，两人就像是编外人员，开了个会就跟没事人一样回家去了。

而另外一边，安秀珠和韩君统就像上辈子没有工作过一样，这辈子变成了驴还要给自己安个磨，觉得慢了还互相抽对方几鞭子。

两人离开了会议之后，就赶着去看工厂，争取不浪费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

宋志明回去冲印照片。

而刘昊，他是单纯因为性格原因被单方面冷藏。当然了，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

*

安秀珠和韩君统打了个车，去了一处接近郊区的地盘。

这里是有名的工业区，基本都是做进口机械的加工厂。像是印刷、板材、建筑原料和金属钢筋，在这一片区域都能找到。

他们所设想的最差的结果，是先拿一块空厂子，多小也没关系，然后再买几台可以印刷的机器。

大晚上的，安秀珠和韩君统也没想搞出租转让这一套，只是先去排除一下哪些厂子已经有主了。

晚上八点，太阳已经落下，天际也逐渐由浅淡的苍白的蓝，被暮色徐徐涂黑。

这些乡野小路上，路灯相互之间都离得极远，散发着虚弱的暖光。照亮宽广而空荡的大路。

这里的偏得连车也少有经过，更别提人了，现在这个时间点连工人都已经下班好久了。也就只有这两个倔强的人在一路分析盘这个店还是这个厂。

“这家感觉不错。”

“是不错，他们是专供‘秋风细雨’杂志社的厂，这散文小说杂志供给量大的很，也就他们这种大厂能争分夺秒地印出来了。”

“您这话的潜台词是不是‘想盘这个，想的是挺美的’？”，安秀珠没忍着问了出来，她觉得这个学长的脾气实在太大了。

嘴上说的是一个样，实际表情是另外一个样。

职场上应该混得很不好吧？

“……再看看别的吧，这年头怎么生意那么好，厂子都是满的。”，韩君统岔开话题。

“毕竟现在政府大力发展工业……”

两人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声音缓缓慢慢，融化在夏季的风里。

至于租借的资金这一块，他们已经提前商量好了，由宋志明、韩君统和李铭绅一同分担。

前面两人是因为本身就想做这一件事，至于资金那都是附带自觉参与其中的。而李铭绅的加入，说是作为自己和裴姿不方便出外勤的补偿。

安秀珠和刘昊在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出声了，毕竟学生党的口袋拆了还能当抹布擦的干净程度，是谁都能知道的。

但一想到这个，韩君统就气得牙痒痒。

不愧是连长相都那么符合资本家的小孩，就连说这句话的时候，即便是面无表情都看得让人那么生气。

果然想要打倒资本主义的心，是所以无产阶级无师自通的。

即便太阳已经落下山头，但入夏之后，人体感受到的气温的热度，还是随着一路的探访而逐渐升起。

韩君统留意到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过了一会还是没有见她有停下的想法，便先问道：“要不先休息一会？”

安秀珠摇摇头，但是下一秒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要不咱们还是休息一会？”

……这句话好像问得他很虚一样，现在的小孩会不会讲话？

“对了，刚才说到你的哥哥……”，韩君统抽了抽嘴角，率先转过了头，望回了这空旷原野上的夜色。

安秀珠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

冷不丁的，韩君统心里一慌，连带着声音都忽然上扬：”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是想把他写进报刊里吗？毕竟……你之后也没有说想要他怎么样……“

她的目的就是自己的哥哥，韩君统不相信她会在这件事上放弃。

用舆论来逼迫当局，只能起到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韩君统算是看透了，他们大韩民国就是一个极度爱好面子的国家。要是有人想逼迫自己，强行压低他们的头颅，这个举动只会让它暴怒、愤恨。最后即便她的哥哥濒临半死，剩下一口气，他们都不会如安秀珠的愿把她的哥哥放出来。

就是死到临头了，还是要恶心你一下。

安秀珠的视线冷漠，可除此之外没有半分情绪，这反而让韩君统觉得心下难安，像自己说错了话一样。

安秀珠久久没有说话，就在韩君统以为她不会再说了的时候，她的视线错过韩君统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厂子上：“那边……是不是写着转让？”

韩君统一愣，拧头看过去，定睛一看，还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