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之梦破灭了。
回来之后我成了整个年级的反面教材,写了无数的检讨,被老师拉过去谈了无数次话。然而我平静地面对这一切,平静地思考我的人生,平静地迎接高考。
就要告别这个苦闷的高中校园。我们庆祝,我们欢呼,我们写同学录留念,我们约好了暑假里一起去打工,我们定好毕业一年后再相聚。
一直到即将离校的那几天,我才猛然想起在我的记忆里还有一个人,在我的同学录上还少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珊珊。曾经一度觉得她好幼稚,甚至都不愿与她交流。经过一次离家出走,经过一次理想与现实的失望,如今看来,真正幼稚的是我。
可是都要高考了,都已经要毕业了,就不能再让自己的内心再起波澜,就不要再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误会。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却不曾想珊珊突然造访,主动来到我们教室,把她的大头贴放在我的桌上。要知道在我们男多女少的理化班,她的到来算是一种风景。
她问我:“你的大头贴呢。”
“我没拍。”我说。
“那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去拍。”她霸道地回答。
第二天我还是没有去拍大头贴。尽管我很期待能与珊珊交换点什么信物,尽管我很想把我的形象永远地留在她那里,尽管那几年大头贴风靡整个校园。但是在我们理化班始终没有人去拍大头贴,一个个大老爷们没什么好自拍的。那会我们都还不叫小鲜肉,那会我还不想被同学看穿我的心思。
珊珊说:“没有大头贴总该有个礼物吧?”
我看着她那满眼的期待,又看了看我满桌的试卷,一时尴尬无比。
“你让开!”珊珊依然霸道地对我说。
我离开座位,任凭她在我课桌的抽屉里翻来翻去。
“就这个了,这个归我了。”珊珊拿走了我心爱的水晶球,拿走了我破灭的水晶球梦。
一切就此告一段落。
到了大学,内心不再压抑,一切都是自由的。忙着加入各种社团,忙着参加各种比赛,忙着和舍友打游戏,忙着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至于珊珊这个人,早被我遗忘了。
忙忙碌碌而又碌碌无为的四年,漫长而又匆忙。带着年少的叛逆走进大学,却不再像年少那么冲动。曾经一直认为到了大学就可以张扬自我个性,就可以施展自我才华,到头来才发现我曾经只是井底之蛙。
匆匆忙忙地毕业,辛辛苦苦地找工作。然后在应酬的饭桌上强颜欢笑,在父母的唠叨声中硬着头皮去相亲。总以为生活就该这样,也渐渐麻木在这样的生活之中。
浑浑噩噩地过活,一直到五年前的春节,偶然有了珊珊的消息,才让我发觉我背离了年少时的梦想,才让我明白我的人生不该只是这样。
距离最后一次与珊珊相见已经过了六年!
那个早晨,我意外地收到一个微信好友的添加请求。接受之后没等我弄清楚是谁,又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虚化的布达拉宫广场,广场的地面上放置着一颗透明的水晶球,美丽壮观的布达拉宫微缩在水晶球里。
看到这只水晶球,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高三临近毕业那些日子。
于是我翻看着这个微信好友的相册,一张张寻找着这个主人的自拍照。
自拍照上,不管有没有经过美颜,我还是认得出珊珊的模样,还是能记得她的脸庞。
这颗躺在布达拉宫广场上的水晶球,也许就是她曾经从我这拿走的那颗。我怎么也记不起来当初是因为哪部电影的启发才给自己买了水晶球,但却清晰地记得那天她拿走我水晶球的场景。就在六年前,我的梦想破灭了,那颗水晶球装载不下我的精神世界。而如今,当我看到布达拉宫广场微缩在水晶球里的时候,我觉得这才是我人生中的追求,就和年少时的梦想是一样的。如今珊珊所做的恰是我年少时的梦想。
这算是我送给珊珊唯一的礼物吗?如果算,那么她送给我唯一的礼物应该就是她的大头贴。
我翻箱倒柜想去找到那张大头贴,只可惜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大头贴被我收藏在哪了,也许根本就没带出过高中校园。
六年了,我们都过了可以去挥霍的年纪。
六年了,我们都被岁月催老了许多。
六年了,我们不知道彼此都经历了哪些。
但是六年了,为什么珊珊的出现能够触动我的心灵?
珊珊说她已经好几个春节没有回家了,她说她喜欢白天在大昭寺的艳遇墙下晒太阳,晚上在布达拉宫广场的地下通道里摆地摊卖纪念品。
她说相对于北漂,她叫拉漂。
她说她大三就肄业,跟着一个文艺老男人去了西藏。
她说她在西藏混迹了两年之后,和那个老男人分手了,之后便过上了拉漂的生活。
她说当年她毅然决然地离开校园来到西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过上了一直梦寐以求的自由生活。
但是这两年她又突然感觉到,还是学生时代好,不愁衣食,毕竟自由不能当饭吃。
聊了几天,珊珊邀请我有空去西藏玩玩,说那是一个可以净化灵魂的地方。
我说去西藏太花时间了,我没有那么多的假期。
但是仅仅过了十分钟,我就改口说:“这个春节我就去。”
虽然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地说要去西藏,但这次绝对是说走就走的一次。
春节期间,我终于来到了日思夜想、梦回萦绕的地方。到了拉萨,珊珊说要为我接风。
相见的一瞬间,没有煽情,也没有陌生,就和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拥抱了一下,开开心心地去吃饭。
晚饭珊珊说她今天特别开心,非要我陪她喝几杯。
我说我刚到拉萨还有高原反应,不能喝酒。
她说怕毛,还有人说到西藏不能啪啪呢。
酒过三巡之后珊珊脸腮通红,话也变多了。
她一直重复着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高中时我认识的那个样子?”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越长越年轻了?”
她笑了,“不是,那是因为你高中时代长的特别老气,但是我就是迷恋那种老气,有沧桑感,有流浪感……你说你高三为什么离家出走去流浪?那也是我的梦想,可我不敢,我得考大学。”
我说:“可是你大学还没毕业,你到底去流浪了,那个老男人真的那么好吗?”
她说:“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好,但是当时看来他特别的文艺、沧桑、有流浪感,就和高中时代的你一样。”
今晚,我俩把属于我们的青春全部给回忆了一遍,今晚,我俩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也许是因为青春太过于美好,也许是因为我们的青春还有丝丝的遗憾。今晚,这些美好和遗憾都在美酒里,大口喝下去,消失在岁月的年轮里。
年少的时候,总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长大,能够主宰自己的事情,能够拥有绝对的自由。成年之后,总怀恋年少时的轻狂和青春的美好,总想着再回到年少。
年少时总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灿烂的明天,所以宁愿一次次地错过,也绝不回头。成年之后,每每回忆起年少的邂逅,总恨自己没有好好去把握,总觉得有一丝丝的遗憾。
晚饭结束,我背着大醉的珊珊回到她的住处,一个狭小而又温馨的房间。
我给她倒水,帮她脱鞋,扶她到床上。
终于安静了之后,我环顾她的房间,除了书就是明信片,当然还有那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我不知道珊珊对自由的具体理解,也无法理解她目前的这种生活,我不知道她接下来的打算,也无法猜测她还会在拉萨待几年。但既然这回她出现了,只要她不消失,我也不会消失。
短暂的假日,没能在西藏待上几天就要离开。
离开的那天,当我坐上T164的时候,收到珊珊的短信:那晚喝多了,讲了好多胡话,其实你长的一点也不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