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的地方安排在号称京郊小瑞士的金海湖。
湖边美景颇丰,尹岑却没看心里去。
Luna显然看出她的心事,坐到旁边摆出同样思考人生的姿势,“不是说要融入辛帝亚大家庭?”
“融不进去怎么办呢?”
Luna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尹岑说:“我还想自己做。”
Alliance并入辛帝亚的这段时间,相信大家都体会到了差距,很多人不适应大公司的规章制度和程式化。
尹岑大三成立品牌之初,由于在年轻群体里被受欢迎,发展势头非常好,缺人手的时候,顾冥河把刚刚失业的Luna推荐过来了。
他们一起摸爬滚打四年多,平时开玩笑就罢了,最关键的这一步,考验人性的时候到了。
Luna显然没有什么人性,“你再去创业走Alliance老路?这次谁替你当冤大头?”
确实。
当初顾冥河投的钱都打水漂了。
“我有钱。”尹岑盘算着卖掉薄聿川送的包和飘雪系列,多少能够启动资金了。
Luna哼笑,“不愧是总裁夫人了嗷。”
尹岑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对比不以为意,“这次我不会做小作坊模式了,我要做大做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小小的嘲笑声。
YOYO突然冒出一个脑袋,“这是在哪打得鸡血?”
“鸡血没打,鸡汤有。”尹岑淡定地说:“来一碗?”
YOYO指着不远处拿着吉他唱歌的人说,“冯尚,辛帝亚设计部的组长,他好像有离职的念头,回头我问问他想不想单干。”
她去辛帝亚找肖俪,见过冯尚一次。
听说能力很不错。
YOYO问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后续的资金怎么办?”
尹岑:“走一步看一步。”
三个人望着落日余晖,悠悠叹出一口气。
*
月底最后一天,尹岑的辞职报告提交上去了。
Luna和YOYO紧跟着她一起辞职了。
冯尚还在犹豫,必须辛帝亚是他的老东家,实力够强大,背靠这颗大树,谁都舍不得放开手,尹岑没过多强求。
她这两周一直在等顾冥河的信息,始终没能等到。
他之前说过会找她,一定会信守承诺,他向来说话算话。
尹岑没主动去打扰他。
下班时间,她有些坐不住了,找周熠要了顾冥河的地址,打算去找他。
刚出公司,在一个路口看到乔京楚从顾冥河的车上下来,乔京楚冷着脸,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下车直奔公寓的方向。
尹岑当即给顾冥河发了一条信息,问他在哪。
她让司机在前面路口停车,下车后向顾冥河的方向走。
接着,顾冥河的电话忽然打进来了。
尹岑就握着手机,站在他人行道上和他对视。
顾冥河穿浅色的休闲西装,站在夕阳下,像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小岑?”手机里传来他清润的声音。
顾冥河挂断电话,推开车门向她走来。
“师兄,我刚想去找你。”
“刚好公司遇到乔京楚,顺便送她一程,”顾冥河说,“我带你去吃饭?”
尹岑下意识看一眼乔京楚的方向,回神道:“好啊。”
旁边就是国贸,以前尹岑经常和乔京楚去新荣记吃饭,他们没挑地方,直接过去了。
尹岑来找顾冥河,主要是想和他谈事情。
顾冥河点了白灼溏心富贵虾,30年陈皮蒸芽衣,牛小排,长街蛏子烧蒲瓜,其中有一道菜让他换成了蜜汁红薯,他还记得她爱吃甜食,这些细节让她有些感动。
到上菜时,她低声吩咐服务员外带一份溏心富贵虾和脆带鱼,顾冥河默然抬眸看了她一眼。
尹岑没有注意他眼底的诧然。
听周熠说,他这次回国要做餐饮类的公司,市场已经饱和,她担心没有顾冥河的一席之地。
顾冥河望着她,温软地笑,“不相信我?”
“相信。”尹岑急忙说,“你这么厉害,我当然相信你。”
他温温一笑,想揉揉她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的脸。
忽感一片荒凉,最终硬生生忍住了。
“师兄,欠你的,我肯定会还给你。”
“小岑,我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尹岑沉默半晌,“那你真的不回老宅看看吗?”
顾冥河不说话,她又说,“爷爷肯定很想你。”
“我会找时间回去。”他的声音勾着笑意,不像是生气了。
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尹岑说这这种话,他才不会介意。
尹岑都没敢提薄霖。
几年前顾冥河与薄霖翻脸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可毕竟是亲父子,有何隔夜仇。
顾韵那天打来电话,特意提到顾冥河,意思很明显了,想让她帮忙劝一劝顾冥河。
即使顾韵不提点她,她也会主动约顾冥河。
前提条件是,顾冥河愿意主动回去。
在她无声的期盼里,顾冥河的目光冷下去。
他显然不愿意向薄霖低头。
尹岑不知道顾冥河毅然决然决定出国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到底,她左右不了顾冥河的想法。
即使周熠暗示过她几次,顾冥河大概率是因为她和薄聿川订婚的事和薄霖闹翻。
木已成舟,她早已认命。
如今时过境迁,以前所执着的人和事,在今天一切都有了定论,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了。
她曾经问过自己,真的喜欢顾冥河吗?
答案是她曾经欣赏顾冥河的才能,只能算是年少时无知的迷恋,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兄长,一个合拍的合作伙伴,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喜欢。
哪怕今时今日见面,也绝没有任何旖旎之色。
她好像失去了爱与被爱的能力,自己长大了,肩上扛着某些责任,处理好身边错综复杂的关系,维护两个家庭的和谐与平衡,是她最大的愿望。
很多时候,她只是不想大家都痛苦。
-
回到家时,时间还不算太晚,五点半。
管家在楼下收拾薄聿川的行李,尹岑手里领着饭,路过问了一句,“这是谁的?”
管家和蔼地说:“先生出差用的。”
尹岑到楼上,发现薄聿川好像不在。
她把吃的放到茶几上,回房和Luna聊了一会儿工作的事,出来就看到薄聿川站在茶几前,面色沉静地盯着茶几上的打包盒。
“给你带的。”尹岑说。
薄聿川的视线飘向她,不动声色地把她上下打量一遍。他坐到沙发上,音调平稳地问,“去吃饭了?”
尹岑嗯了一声,像老朋友一样,坐到他对面,“我辞职了。”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内,薄聿川说,“你是怎么想的?”
“吸取上次的教训,成立自己的品牌。”
薄聿川沉吟片刻,“你想好了?”
尹岑说:“我今天去见了师兄,我答应他,把上次赔得钱都会赔给他,按照现在上班的速度,可能我从秦始皇时期不吃不喝,才能配得起他吧。”
薄聿川瞳孔微沉,晦涩不明地视线被垂下的眼睫覆盖,他再瞄一眼茶几上的打包盒,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何况我想自由一点,设计出有灵魂的珠宝。”
薄聿川淡然道:“辛帝亚没有灵魂?”
尹岑叹气,“那肯定不是。”
“你想做就做。”
尹岑被噎了一下。
先前和Luna说要卖包买首饰的豪言壮语一下都没有了,其实那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光靠那点钱,公司肯定没办法走的更远。
她低声道:“我是想让你帮忙推荐投资机构。”
薄聿川:“为什么找我?”
“你是……”尹岑犹豫了一下,“投资你是专业的,我的能力你看到了,投天使轮你稳赚不赔。”
薄聿川被气笑了,“你和别的男人吃完饭,打包两盒回来贿赂我,伸手就要天使轮投资?”
他的潜台词是,你怎么不去找顾冥河,这时候想起我了。仔细一想,顾冥河的公司刚刚向国内市场转移,恐怕给不了她任何支持。
桌上新荣记的打包袋异常刺眼。
薄聿川站起来,冷着脸朝书房走,打定主意不管她。
尹岑赶紧跟过去,走得太急,差点撞上他的背。
薄聿川回头,视线定格在她恍惚地脸上,“下次不要没换衣服就坐沙发。”
见他要拉开书房的门,尹岑赶紧喊住他,“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凭你两盒饭救?”薄聿川冷嗤,“外面排队等融资的企业,每人打包两盒饭,我救得过来吗?”
薄聿川口味清淡,食欲又一般,任何东西都是吃两口放下,克制不贪口欲。记得以前在老宅吃饭,见他多吃了两口溏心虾,想来一定是很喜欢。
所以她特意打包回来的。
难道是猜错了,他不喜欢吃?可他都没看到里面是什么菜,尹岑有点委屈,“我怕你没吃晚饭……”
“尹岑,”他打断她,语气稍显认真,“等你真正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吧。”
“等等,”尹岑拉住他的袖子,“我想明白了,你帮我一次,我给你翻倍的股份怎么样?”
薄聿川:“你看我像缺钱的吗?”
尹岑:“这么好的买卖,你不做可惜了。”
薄聿川很难想象,以前创立Alliance,她是如何缠着顾冥河投资的。想到她曾经和别人那样亲密,他的胸口就开始阵阵发疼。
他想过放弃,可每一次抬起手想要推开她,结果却把她拉得更近。
“你这种老板,谁敢跟着你?”
尹岑有点小得意,“老员工都愿意支持我。”
见他仍然冷着脸,她勉强笑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相信我一次吧。”
那张明艳漂亮的脸庞仰望着他,带着微微讨好的笑意,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悸动。薄聿川硬生生别开脸,推开书房门,扔下一句,“别跟进来。”
门轻轻合上。
眼前蓦地剩下一面黑暗。
尹岑失落地看着茶几上的黑色打包袋。
他不缺任何东西,她还能给他什么收买他。
塑料夫妻不应该是合作至上,和平共处吗?
怎么薄聿川就油盐不进的。
正当她想回房间想办法时,身后的门传来一声轻响,尹岑回过头。
薄聿川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川域资本投资一部的投资总监,你拿着商业计划书,去找他。”
尹岑喜出望外,立马接过名片,拿在手里正反看了一遍,“谢谢!”
“我就知道你最有眼光了!”
薄聿川本来想回书房看文件,见她一脸虔诚开心的样子,内心忽然升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当她笑的时候,他会觉得非常满足。
这种满足不是吃喝玩乐那种基础的生理需求,而是人在沙漠里,极限时刻,见到绿洲的那种淡淡的兴奋感。
他轻靠在书房的门上,歪头看她,眼底浮现一丝揶揄地笑意,“你就这么感谢投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