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忽然停了下来,亘海仍然在头顶翻腾,海面层层叠叠的褶皱涌起又褪下,那些光束如星辰之光高悬在天际,光斑粼粼,雪落无声,这一刻的越枝境里,时间极慢极慢,令人无法抽离,迷人至极。
一切都像是故意要让这神秘的诡异世界回恢复宁静又窒息的状态,好让林守岁好好听一听这声音。
“灵杪……”林守岁声音发抖着环顾四周,沿着枝干蹬踏而上,绕着天树焦急寻找,“是你吗?你在哪?”
藤条伸过来一枝,那是与林守岁的碧婆萝同根同源,却又完全不同的婆萝藤条,它没有攻击性,是飘过来游过来的,轻轻绕在林守岁的周围。
“我就在这儿……呼呼,我好想你。”
林守岁僵硬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什么,却不知道该碰触哪里,藤曼枝叶缓缓缠绕上他的手掌,一圈一圈,和皮肤紧紧贴着。
林守岁眼睛猛的一睁,他的掌心竟然感受到了,节奏有力的心跳。
树下的万曈曈心跳忽然一顿,他看到了天树那一端,林守岁激动湿润的眼眶。
“你……你在天树藤曼里吗?”林守岁不自觉得紧紧握住枝蔓。
天树上所有的树叶同一瞬间开始颤抖,发出令人发怵的声响,仿佛哀嚎般的哭声。
“守岁哥哥,我被困在这棵树里一万年了,你快救救我,让我出去。”
“灵杪!灵杪!”林守岁揪住藤曼,可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把这声音掏出来,他迷茫得环顾四周,“你怎么会……困在树里?”
“我?”那声音收起脆弱的哭腔,忽而泛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我怎么会关在树里,那你就要问问他了。”
藤曼从林守岁掌心缓缓挣脱,刚一离手,藤条之上瞬间长出锯齿,忽然如利剑般朝着树下冲去。
“怎么回事!”万曈曈耳朵灵敏,惊吼一声。
雪鹿灵敏,蹄疾一冲,挡在万曈曈跟前。天树藤曼几乎刹那间就冲了下来,雪鹿一低头,鹿角接住锯齿藤条缠绕在一起,可那藤枝完全不复刚刚柔弱的样子,什么狗屁没有攻击性,都是鬼扯!和那哭声一样都是装出来的可怜。
天树藤条缠紧鹿角发力猛抽,发出尖锐摩擦割裂的刺耳声响,凌厉锯齿被鹿角齐刷刷割下,鹿角却也被切断。
“裴玉!”老万惊呼,背上八卦纹路瞬间炸开,掀起一阵雪暴扑向张牙舞爪的藤曼,才让它稍稍松开,让裴玉终于得一丝喘息。
万曈曈摸到断裂的鹿角,手上沾满粘腻的鹿血,心痛点燃怒火,他吼道:“裴玉,让开!这棵树是冲我来的!”
雪鹿仰天哀声啼鸣,倔强挡在万曈曈身前,万曈曈上前一步抬手拦住雪鹿,他的眼前出现两道奇异的重影,一个是他半盲的双目前那棵高耸入天藤曼飞舞的神树虚影,另一个便是自上而下望着他们所有人的清晰视像。
“该认识一下了吧,万灵杪!”万曈曈闭上了眼睛,却发现自己高空俯视的视角更加清晰,他伸手将雪鹿一推,又一脚将老万踹飞,“小心!”
这一推恰好的挡开了两株从后方绕来袭击的藤曼,老万在雪地滚了两圈站起来骂骂咧咧道:“不是,你小子,不是瞎了吗?怎么眼神长后背去了?!”
万曈曈闭着眼,低头凝思,就这一刹那又接住一株飞驰而来的藤条,掌心被割出一道血口子,而就在那藤枝沾到万曈曈掌心血的这一刹那像着了魔一般越发癫狂。
“万掌印~你的血可真甜……”树间发出嗜血舔舐的声响,贪婪又魔性,藤条沾着血再次扑来,万曈曈眯着眼,脚步轻转,丝毫不躲,他仿佛居高临下看得见一切似的,只喊了声:“守岁,小心!”
迎面扑来的藤条忽然被背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纠扯住,下一刻便被飞来的破蒙毫不犹豫一剑劈断。
“曈曈!”林守岁每往前一步,藤曼卷住他的脚踝,步步紧逼,耳边回荡着稚嫩的孩童声音:“守岁哥哥,好疼啊,你好狠心,破蒙万年不见竟还是如此决绝。”
藤曼自天树之上一处粗壮枝干上散出,如万箭齐发,朝着万曈曈射去,雪鹿与灵龟不要命了的拼命抵挡,老万的龟壳之盾被藤曼刺得千疮百孔,再也是难抵片刻。
林守岁顾不得这糟瘟的老树根子里住着什么神仙,飞身一跃,执剑劈那节枝干,天树神力相抵,砍下那一瞬间寒光四射,一切动荡像是重启一般,山间风雪再次暴袭,亘海翻浪汹涌澎湃,那些若隐若现的光束再次从海面探出光芒。
“林大处长是在人间呆久了,眼睛里只有新欢,忘了故人,也不理旧事了。”逐术依然立在天树顶端,掌心握着一团飘渺灵异的白光,像是呵护着什么奇珍异宝,他眼神从那团灵光里挪开,望向林守岁,又看向天树底下的万曈曈,“战神殿下可知,念曲当年是怎么救回你眼前这位心爱之人的?”
林守岁:“……”
“万掌印当年顺着逆流的浮春,飘回谷底的,也只是他的魂魄而已,他是凡人,已经死了,又何来这副□□凡身?”
逐术温柔抚摸掌心那团灵光,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如果复活你也那么容易,该多好。”
老万扶着腰直喘气,后背的龟壳里还在冒着血,它蹲在万曈曈身边犯嘀咕:“秃驴打什么哑谜呢?裴玉,你能记起来什么吗?”
雪鹿晃了晃身子,抖落沾在身上的雪:“我是和啼月一起在黑翼太虚境里修炼的,修出人身时,万掌印已经被念曲师父救活了,后来念曲将晨昏簿交给万掌印,待天地重开之时,去了他一部分记忆,就让他和我们一起来了凡间。”
“去了我什么记忆?”万曈曈偏头问,“我确实有一部分在黑羽翼里的事完全记不起来了。”
老万搓着下巴琢磨道:“被他抹去的,恐怕和这棵树有关。”
逐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阴阴笑道:“念曲是用自己的命,将凤凰神之后的魂魄封印在天树树种里,他想给那孩子最后一线生机,有朝一日让燧鸟的后人寻到它,或许还能找到投胎的方法,只可惜……他在天树里被执念折磨,最后成了魔。”
林守岁寻了百世,知道要找回灵杪是极渺茫的,但带着对火霓的承诺,不敢将那最后一丝妄想舍弃,直到听到逐术的话,仿佛那颗自己幻想出来的泡沫终于被戳破。
刹那间,林守岁和万曈曈同时想到了什么:“难道……”
逐术的声音由远及近虚无缥缈,听在二人耳里确如五雷轰顶:“你们要找的凤凰神之后早就身殒了,他死在越枝陷落前的一刻,就在这棵树下,战神引来的天雷,凿开地下通路,烈焰浮春,大火一场,将他和族人一起收去了性命。尸身被念曲收走,一起来到了黑羽翼之境,可惜,小凤凰神的肉身救不活了,念曲便将他的肉身化散,重塑,因他是人族之子,肉身重塑后便也成了肉体凡胎,塑在了另一具凡人灵魂的身上……万掌印,万年来,这具躯壳,用的可还算称心?“
雪鹿和老万齐齐看向万曈曈,从头到脚打量他,这副身躯,竟然是灵杪的肉身打碎后重塑到他身上的。
老万结巴道:“那……那你,到底是灵杪……还还还是万掌印啊……熬呜!“
裴玉提起前蹄子一脚跺在老万龟脚趾上,让他闭嘴。
万曈曈情不自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也回答不上来,自己究竟是谁,他抬起头,用有限的目力去寻找林守岁。
万曈曈的耳边是山谷间风雪暴的肆虐之声,天树也远在天边,但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在天树之上,躲在林守岁的身后,他看到林守岁也正低着头,看向地面的自己,耳边传来林守岁沉稳厚重的声音:“念曲救你,是怜悯苍生,他并不是期望你变成任何人,你就是你自己,肉身何来又有何干,万曈曈,你是他挑选的越枝山晨昏簿掌印人,无论何时,都记住你的掌印之责。”
林守岁将刚刚夺过来的万棱镜抛向万曈曈,万棱镜凌空翻转,射出夺目的光芒,将山间每一片雪花照亮,极目碎屑里隐藏的万年记忆一一散落在雪花之中,映照出一幕又一幕撕裂残片一般的山间往事。
山野枯树仿佛雪间淤青,漫山的雪地里,悉悉索索的小动物探出头来,千万年见不得天日的花草在顽强破土。
云海天边,甘醴与雪里香调染出夕阳落霞,映照亘海,风雪神姬沉睡海底,一念断残冬。
往后,长夜变成一张纸,一划就破,春路迟迟长,晨昏始萦回,不默亭前,白雪古刹,竹帘轻飘,竹笋破土,山河春色入魂。
火霓对着守山神卫郑重问道:“听闻老族长将族徽金印交给你了,那你还走吗?”
山下步步雪印,孩童和烈马,最终没能走到山间。
老族长白发飞扬,目色清明望向山下云海,他说:“炽仞,族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成为山间凡人,能老死山间。”
山翁野叟,飞鹰野鹿,不分彼此,共栖山间。
而后大地为炉,万林千山化作一把柴木,火海如殇,风袭万壑。
老僧含笑合掌,将自己毕生功力连同自己的魂魄一起逼出,将面前一团黑化的魂魄封印住。
少年掌印从山谷间飞奔而出,哭喊道:“不要,师父!别走。”
老僧沟壑万道的脸庞上布满释然的笑意:“阿童,别哭,等他回来看到你还活着,会多高兴啊。”
“灵杪救不了了,他的魂魄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引导着,正在逐渐入魔,再这样下去,只会更生祸端。我只能将他封在这颗小树胎根里,待天地重开,你们会一起离开这里,我已叮嘱燧鸟,定要将它寻到,带回越枝,希望那时,世界和顺清朗,会有另一番安宁在等着你们。”
念曲最后一丝力量,在少年掌印的眉心轻点:“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切莫为我悲伤记恨,你只需记住,你是晨昏簿掌印人,那三千名字铭刻于心,定要带他们回到越枝浮春河,重入轮回。”
记忆在每一片雪花里重现,一片片飘落山谷,一片片落入万曈曈半盲的眼睛里,他喊道:“守岁!灵杪在封印前已经入魔!小心!”
他一伸手,万棱镜稳稳落入掌心,就这刹那,一株追来的藤曼横扫开雪鹿与灵龟,几乎同一时刻掐住了他的咽喉。
林守岁蹬开缠绕的枝蔓纵身一跃而下,破蒙也一同披荆斩棘剖开一条血路,可偏偏这时,亘海中那些闪耀的光芒随着逐术的施咒而渐渐显露,
坠落途中的林守岁听到无数的声音在他身后呐喊:“神卫殿下……”
“殿下……你忘记我们了吗?”
林守岁惊愕地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地耳朵,他回身望去,那一张张脸终于越来越清晰的露出海面。
越枝山族人们的魂魄,被逐术用弥纱为饵,终于全部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