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亚特邀请克利切进入父母的房子的第一时间,忠心的老仆人贝利就感受到了。
他守在家门口欢迎自己的主人,大大的眼睛里饱含着忧伤,“小主人带了一个年老的家养小精灵回来。”
斯图亚特不想看到他太难过,他给他解释,“贝利,这是克利切,他是布莱克家的家养小精灵。”
“哦……”贝利发出一声极其悠扬的感慨,他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仁慈的主人是找他来照顾布莱克先生的吗?”
斯图亚特也忍不住笑了,“当然。”
贝利连忙打开了门,他装腔拿调式的给两位巫师行礼,“请进,先生们。”
克利切绞着双手,他打量着这栋房子,不安的跟着斯图亚特上楼,直到卧室的门前,他发出一声惊呼,“克利切闻到了雷古勒斯少爷的味道——”
他那年老的身体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他手脚并用的奔到床前,当他踮着脚看清楚昏迷在床铺上的雷古勒斯后,他哀恸地大哭起来,“雷古勒斯少爷……”
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见到曾经的小主人。
斯图亚特和邓布利多等在门边,他们宽容的给予这个家养小精灵悲伤的时间。
等克利切哭完,他抽哒哒地跑过来跪在斯图亚特面前,“善良的斯拉格霍恩少爷,克利切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克利切的生命和头颅已经属于布莱克家了——”
他伏在地上把头磕得“嘣嘣”响,“克利切愿意在以后的岁月里像尊重雷古勒斯少爷那般尊重您。”
斯图亚特蹲了下来,他把手放在克利切的肩膀上,阻止他的自残行为,“既然如此,克利切,你愿意把挂坠盒交给我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换用家养小精灵的逻辑说:“你知道,如果要救醒雷古勒斯,挂坠盒很重要。”
克利切并非不愿,他只是有些纠结,“那个盒子在布莱克家的房子里……”
斯图亚特建议他,“你可以过两天再去,偷偷的去。为了雷古勒斯的安全,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那个东西,那是黑魔王的东西,如果被他残留的拥趸知道……”
“不——”克利切不想那样,但是,但是他又担心着,“挂坠盒是雷古勒斯少爷的东西。”
“是的,所以他需要待在雷古勒斯的身边。”斯图亚特感觉自己这会儿像极了麻瓜童话故事里的狼外婆,他巧舌如簧的诱哄着家养小精灵,“我会帮他保管,等雷古勒斯醒过来,我保证会还给他。”
克利切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那个盒子沾染了不详,里面邪恶的东西可能会伤害到斯拉格霍恩先生。”
斯图亚特十分真诚,“我知道。我想拿到那个盒子就是为了净化它。”
克利切又说:“斯拉格霍恩先生是雷古勒斯的朋友,克利切希望好心的先生能够保持健康。”
斯图亚特的回答充满着力量,“我会好好活着的。”
克利切看着他,最终说:“克利切会遵从斯拉格霍恩先生的吩咐,拿回挂坠盒。”
“好极了,”斯图亚特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旁边等候着的贝利说:“有什么事你可以让贝利通知我。”
克利切看了贝利一眼,点头应允,“克利切记住了。”
斯图亚特伸手帮克利切整理了一下他肚子上被卷起来的衣服,然后才起身。他回头看了邓布利多一眼,两个人默契的下楼。
贝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小主人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不,我还得回霍格沃兹去。”
在楼梯口,斯图亚特扶着扶手转身,他半仰着头叮嘱贝利:“贝利,我敬佩雷古勒斯,我愿意交他这个朋友,所以我邀请他住在家里。我以为克利切对雷古勒斯来说就像你对于我一样重要。我把贝利带过来照顾雷古勒斯,虽然有私心,但我无恶意。克利切是一个忠诚的、优秀的家养小精灵,你们好好的相处,好吗?”
贝利郑重的承诺,“我会的。我和诺克,还有凯蒂,我们都会帮助他的。我们会好好的在一起生活。”
斯图亚特露出微笑,他看着厨房里的诺克在探脑袋,便说:“可以准备一些饼干让我带回霍格沃兹吗?”
诺克欢呼了一声,“妈妈,小主人说他需要小饼干!”
几乎是话音刚落,凯蒂就捧着一个罐子跑出来,她踮着脚高兴的献宝,“小主人,菠萝味的,刚做的。”
“谢谢。”斯图亚特拿起温热的罐子,掂着还挺沉。
贝利这个时候已经走到壁炉边准备好了飞路粉,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斯图亚特。
“晚安,小主人。”
“晚安,我的家养小精灵们。”
随着一阵绿色的火光,斯图亚特回到了霍格沃兹斯内普的办公室。
他本来做好了跟教授打招呼的准备,却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邓布利多随后而来。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校长先生在这个时候也发现了这件事,他愉悦地笑了出来,“看样子,西弗勒斯不在。”
斯图亚特抱着罐子回头看他,“要去休息吗,阿不思?”
邓布利多朝他眨了眨眼,他的半月眼镜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而反光,这让他在此刻看起来十分狡猾,“可以陪我简单的吃点东西吗?你知道,人年纪大了,不能饿着。”
“在这儿?”
“当然不,我可不愿意承受我们魔药课教授的怒火,再被他粗暴的赶出去。”
邓布利多提议去餐厅。
现在已经是宵禁了,校长先生却能带着他的学生光明正大的坐在餐厅里,还有刚做好的食物。
邓布利多看着面前热腾腾的浓汤,喟叹着感慨,“家养小精灵们真是神奇的生物。”
斯图亚特低头嚼着一块牛排,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邓布利多却不打算就这样上演独角戏,他回想着自己刚才看到的,拉着斯图亚特让他加入这场交流,“斯图亚特,你对他们比对巫师还要真诚。”
斯图亚特会心一笑,“因为他们很单纯,他们不会骗人。”
邓布利多点头肯定,“是的,我们不能否定他们具备的美好品质。”
他又轻声说:“而且我刚刚才发现,因为你的平等对待,斯拉格霍恩家的三个小精灵已经生出自己的人格。”
邓布利多敢说,在他一百年的岁月里,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纯血巫师能蹲下来,用一种平等的姿势跟家养小精灵说话。
“这不好吗?”
“这很好。”
斯图亚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指责我。”
邓布利多“嗬嗬”笑了起来,“我看起来像老顽固吗?”
“不,”斯图亚特放下手里的餐具,他抓着手帕擦拭唇边,他思忖着说:“我的意思是……大部分巫师——尤其是那些纯血巫师,他们都觉得得到家养小精灵的忠诚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这是我们的祖先的战利品,这是他们赐予我们的财富。我们就算需要一个感谢的对象,那也不会是家养小精灵们。”
邓布利多补充了他的话,“但其实就生命而言,我们是平等的,对吗?”
“是的,就像有人把动物当食物,有人把动物当伙伴——”斯图亚特缓慢的说着,他的眼睛里充满经过深知熟虑的智慧,“作为高等生物,我们享受着祖先们一代一代留下来的财富。我们当然可以随意的去对待那些牲畜或者其他种族,但在这个问题上……不应该有绝对。有人选择将家养小精灵当成奴仆,也有人像我一样把他们当成家人……这都是个人根据个人情况做出的选择。我不会因为我与他人不同而觉得我的人格高贵,我当然也不会觉得别人的奴役行为低级,我更不会因为尊重贝利而觉得整个家养小精灵都值得尊重。”
斯图亚特为难地看着邓布利多,“我不知道您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邓布利多说出一个他听完后的总结,“意思是,你不会去挑战社会的权威?”
斯图亚特纠正他,“我认为这不是权威,阿不思,这是社会的基本构成。并且,和妖精一样,家养小精灵到底不算我们的同类不是吗?”
邓布利多点着头,若有所思,“我大概明白了。”
斯图亚特眨着眼睛,“谢谢你,阿不思。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他第一次向这位伟大的巫师露出自己的平和与温柔,“您是一位拥有大智慧的巫师。”
邓布利多也以同样的神态面对他,“能够听到你这么评价我,我十分高兴,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却突然皱起了眉,“为什么?”
“什么?”
“我以为在您这个年纪,已经在魔法世界拥有崇高地位的您不会去在意他人的评价。”
邓布利多认真的告诉他,“我不在意他人的评价,但除你例外。”
他的语气和遣词用句上非常的小心,“斯图亚特,你知道,你是被魔法选中的孩子,你的未来已经与魔法紧紧相连。我不想因为我和你之间的矛盾而造成一些没必要的误会。我们应该多了解对方,我希望在你成长的过程中,能尽我最大努力帮助你。”
但斯图亚特的脸色却仍旧一点点的脱离了血色。
邓布利多有种不妙的预感,“怎么了,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再度开口时,他的嘴唇都在颤抖,“您的意思是,我其实是有很大的可能性走向歧途的吗?”
邓布利多心里一惊,他连忙否认,“不——”
斯图亚特却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着急的追问,“因为我是个斯莱特林?”
邓布利多不希望他误会,“你知道这跟学院无关,我也是斯莱特林的学生的校长啊。”
斯图亚特冷笑一声,他对这种说法极其不屑,他一针见血的说:“但是你之前就是这样觉得的,你不想我进入斯莱特林!”
邓布利多闭了闭眼,他轻叹了口气,他坦然的承认自己的错误,“是的,我曾经这样想过。我很抱歉,但我也并没有阻止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不公平——”斯图亚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斯图亚特,”邓布利多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他,“我发誓我不想与你起冲突,我们应该是朋友。”
“但是你们所有人都这样看我!”斯图亚特朝他大声吼着,由于情绪激动,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你和珍妮……除了斯内普,所有的大人——你们都觉得我会变成恶棍!凭什么!”
胸腔中的郁闷与痛苦让这个孩子发出一声野兽的悲鸣,他捧着自己像被气球罩起来的心,无声的落泪——这是父母死后他第一次流泪,只为自己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
“我还那么小,我还没有长大,我甚至……甚至只有一些理想,不切实际,荒诞……”斯图亚特笑了一下,豆大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他的五官拧在一起,痛苦的,又恶狠狠的瞪着邓布利多,“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怎么你们就能看出来我长大之后绝非善类呢?只是因为你们比我拥有更多知识?不!我曾经以为是我的无知,可后来我发现是我的苦难才让你们这样看我!”
这太可笑了不是吗?
“凭什么?那些苦难是我要经历的吗?我是因为痛恨我的母亲才去害死她的吗?”
“斯图亚特……”邓布利多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跟这个孩子共情了,愧疚席卷着他的内心,他说不出任何解释又或是甜言蜜语,他只能翕动着嘴唇,用满含泪花的眼神看着他,“我很抱歉,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摇着头,他拒绝邓布利多的道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咽下那些泪水,可又忍不住哭出来,“太傲慢了,邓布利多。你们经常说我傲慢,可你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以年长者的身份高高在上的审视我?你们因为我的苦难而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可我从来不以我的童年感到痛苦,我也不以自己的孤独羞耻,我认为那就是我成长的一部分,那就是我!我也不在乎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只要那是我自己愿意做的选择——”
他抹了一把哭得通红的脸,沾去上面残留的泪。情绪的过度起伏让他呼吸困难,他不得不仰着头张着嘴吸了两口气。“你们或许在背后说我油滑,说我狡诈,你们任意的评价我,只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像个乖宝宝——可我到底没有伤害任何人!”
邓布利多担心这个孩子的情绪,他也站了起来,他努力安慰着他,“我知道,斯图亚特,我知道——”
斯图亚特粗暴的他的话,“你不知道!亲爱的校长,尊敬的长者,您能告诉我,追求知识有错吗?追求更强大的魔法有错吗?我只是想找到我作为一个人而拥有的人生的意义,这样也不行吗?或许我确实会生出违背你们的认知的想法,但谁又能真正证明那是错的?只是跟你们的想法不同就一定是错的吗?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邓布利多也忍不住落泪,“斯图亚特,我从来没有这样想,你是否记得我跟你说过,在追求魔法的道路上,我也只是个学徒。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否定你。”
斯图亚特感觉自己都快站不稳了,他勉强扶着腰保持着站立,他凄惨的笑了起来,“如果这个世界不存在真理也没有自由,我愿意现在就去奔赴死亡。”
“不会的,斯图亚特,”邓布利多伸着手,他小心地靠近他,“是我误会了你,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半仰着头,随着邓布利多的靠近,他到底还是感受到了老校长对他的关心,为着这半点关心,他没有逃避。
邓布利多伸手想去触碰这个孩子,但他到底不敢轻举妄动。他皱着眉头恳切的说:“我真诚的请求你的原谅,对不起,斯图亚特,我保证再也不对你说这样的话。我愿意发誓,我会从今天开始,对你付出绝对的信任,只要你也同样信任我。”
他吐出一口气,然后抓起了斯图亚特的手,“跟我来,好吗?我想把校长室里藏着的那个秘密告诉你。”
斯图亚特就这样被带着见到了白发苍苍的来自未来世界的艾伦。
邓布利多如他保证的,将所有的事全部说了出来。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历任校长画像的眼神赞赏,他自己的身体也如泡完澡般的如释重负。
真诚,是与人相处间最美好的语言。
斯图亚特再也不能尖刻的指责所有人了,他还有什么脸面?他再一次捂脸痛哭——为了他那个既定的作恶多端的未来,为了在未来死去的珍妮,也为了现在半死不活的艾伦。
邓布利多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