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骤然一缩，严其羽的笑容没了，韩潹只觉得后背有些滚烫，不知道是让自己饿不让灼伤了，还是被严其羽小声又委屈的啜泣声打破了。
他整个人也不太舒服。
韩潹上学经常在跳级，年纪并不大，压根没有沦落到需要去相亲的地步，只是路曼文怀疑儿子长那么大恋爱也不谈一个，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非要让他相个亲试试。
背上的声音碎成了好几块，打着商量：“哥哥，不相亲好不好？”
韩潹不太敢转头去看他，最近自己状况因为严其羽变得没那么好，医院里忙些还好，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精力不集中，就容易想他。
“其羽，你乖。”音量调到最低。
雨声砸到地上，严其羽把伞往前伸，挡住了韩潹的视线，偏头就在对方脸颊上贴了个吻：“你说的哄我，就是哄我乖点别缠着你。”
“我这次真的难受了。”喜欢本就是压抑让人喘不过气的囹圄，韩潹再清楚不过。
要换做平时，严其羽早从他背上跳下去，一声不吭跑远，然后第二天继续缠着他了。
这次没有歇斯底里的反问，也没有靠着嬉笑打闹试图在他的生活里继续抓解波澜了。
韩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人在韩潹背上不吭声，直达家里，注定流程改不了，严其羽反抗途中所遇到的悲哀漩涡，全是不得而为的心愿，他闹脾气，抓紧了韩潹的脖子，终于说话了：“不许你去。”
“人家都来了。”
是长辈介绍的人，韩潹知道成不了，但是也得念在路曼文的面子上去见一面。
“反正就是不让。”
“你不生气了？”韩潹转移话题。
“生气。”严其羽诚实道，“但是没用。”
这问题问得太蠢。
气氛再度成为冰开水，通体发亮的玻璃杯里惊起子滩晶莹的水露，韩潹第二天真就去了。
严其羽沿窗而立，透过窗户往楼下看，车子只留了一尾巴的气给他看。
约定的位置是路曼文提前订好的，音乐声很轻，靠窗边坐着个文雅的姑娘，白色连衣裙，打扮简单，还是架不住长得漂亮，周围有人偷瞄了好几次。
看来是很合路曼文对儿媳妇的标准。
长得乖。
女生很羞涩。
比韩潹大三岁，桌上的玫瑰花挡住了脸，她先开口说话：“你好。”
“你好。”韩潹很僵硬地说话。
对相亲没有兴趣，韩潹准备速战速决赶紧离开，他心不在焉，目光盯了好几次，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
“你不用那么拘束。”女生说道，“我知道成不了，反正只是走个过场。”
韩潹点点头，没做什么实质性回应，还是女孩子先说的话，替他解不会聊天的围：“我也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对男的没兴趣。”
她指着靠边位置，一个穿着紫色西装，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正往他们这边看：“我女朋友在那儿。”
“好巧。”韩潹含含糊糊，几乎没有意识的脱口而出。
“嗯？”女生问，“你女朋友也在这附近？”
“不是。”韩潹说，“我也喜欢同性。”好像是这样。
两个被迫营业相亲的同性恋碰到一起，气氛就轻松得多了，女孩子也放缓了许多临走的时候，挽着女朋友的手，转头看着韩潹好心提醒：“韩潹，这条路并不好走，你保重。”
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事后路曼文就开始打电话过来询问怎么样了。
抿了一口白开水，韩潹摇摇头：“没眼缘，人家看不上我。”
“看不上你？”路曼文不怎么相信，“是你又拿那张臭脸跟人说话了吧，我说你就不能多笑笑，整天没有个笑容，你那笑脸是多金贵，只有看到其羽才笑得出来是吧。”
一口水喷桌上了，韩潹擦擦嘴：“妈，你少说几句。”
唠叨一通照旧拿他没办法，路曼文干脆不说了。
电话挂断后，韩潹破天荒的，一个人蹲在小巷子酒馆里多喝了几杯，像个被压扁的空罐子，被踩一脚还是断断续续地响。
挽着长风从原路返回，韩潹晕乎乎，喝了酒，车也不能开了，他找的代驾还在路上。
耳朵里裹挟的风声消失。
他的心意变得透明。
喜欢严其羽，是他今天唯一收获的，不算好的消息。
代驾是个长得还行的年轻人，话有点多，嘴巴里叽里咕噜，吵得像罗徐成养的鹦鹉似的。
“哎，哥，我看你挺眼熟的。”利用周末给人当代价赚外快的张茂辉借着等红绿灯的功夫，转头去看韩潹。
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后座有些黑，男人的脸红彤彤的。
张茂辉睁大了眼睛：“韩潹？”
揉揉眼睛，韩潹迷迷糊糊地看过去，无意识地问道：“你认识我？”
还真是。
张茂辉转头就跟情报网的最佳记者给严其羽打电话，刚接通就是一顿输出：“其羽，我见到你那个哥哥了，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你不说他烟酒不沾嘛，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完全把韩潹当酒鬼，他压根没有注意这些。
最后一点意识支撑下，韩潹撅了撅眉：“我没聋。”
这么不避着他，有点侮辱人了。
张茂辉颇为尴尬。
听筒里的严其羽声音淡淡的：“你把他送过来吧，我在家。”
“你们这么迅速的？都住一起了。”
很好，还是没有避开自己，韩潹心说，果然跟严其羽玩到一起去的，都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马上就不住一起了。”
什么意思？韩潹心里犯嘀咕，张茂辉先一步把他的疑惑问出来了：“你跟他住在一起，费了不少心思吧？怎么突然想搬走了呢？”
“没什么意思。”严其羽语气散漫道，“太呆了，没劲。”
他像个得手之后不负责任的渣男，说出来的话很随意似的，即使在韩潹身上没有得手过，还是拿出了傲娇的架势。
“真放弃了？”
“不然呢？”严其羽说，“他都去相亲了，指不定哪天就要当爹了，茂辉你说得对，一个gay喜欢直男就是悲催，哪儿来那么多掰弯的可能……”
张茂辉说：“想清楚就好，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你想找什么样的没有。”
别说，韩潹这样不解风情的呆子，还真没有。
“嗯。”
严其羽应了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后座的韩潹皱着眉，目光渡火像一只手似的抚摸着张茂辉的后背，他有点想把这个人一脚从车上踹下去。
按照地址送到，张茂辉走了，韩潹下车吹了会儿风，醒神一大半，楼下的树叶飒飒飞了一地。
酒味飘进屋里，正在打游戏的严其羽抬了抬眼睛：“回来了？”
“嗯。”韩潹换了拖鞋，走到他旁边，“你在跟谁打游戏呢？”
“帅哥的事你别管。”严其羽好像变了个人，像从前那样。
韩潹在他身上其实没有多少安全感，严其羽也不是一心挂在他身上，这家伙谈过恋爱。
高一那会儿，有个长得很清秀的小男生送他回家。
路上碰到了放假回家的韩潹，撞了个满怀，小男生还怪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哥哥好。
再之后，严其羽扑在他怀里没有眼泪，干巴巴地哭，嘴上申诉不平：“哥，你说这人，我就跟他谈个恋爱而已，他手都快摸我屁股里去了，他看着也不是那种人呐，长得多乖。”
“你也长得挺乖。”韩潹想说，也看不出来，会是个跑去跟人家开房，最后因为打人被警察带走。
严其羽在警察局一把鼻涕一把泪。
另外那个男生在医院一把青一把紫。
原因是情绪到了想跟严其羽发生点什么，触发了暴躁的开关，让严其羽给暴揍了一顿。
“谁让你陪人家去开……”
“打住。”严其羽没继续装哭了，抬起头来看韩潹，手锢住他的腰肢，“没开房，只是去电竞酒店打游戏了。”
就谈了那么一个男朋友，最后收场并不好看，严其羽没敢告诉韩潹，他只是想试试跟男的谈恋爱是什么样子，然后再考虑追不追韩潹。
韩潹的记忆线条里，严其羽身边很多人，来来往往。
风言风语他也听了一些，不知道从哪里传播而来的。
二十三中小渣男，说的就是严其羽。
还挺出名。
小渣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把头发当成调色盘，经常被主任堵在外面，检讨写了一封接一封，韩潹问他的理想，这家伙说想当太空人。
主要想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差点真让严叔几拳送他去了。
——
“吃饭了吗？”韩潹主动问他，目光看过去，严其羽正在发消息。
“不用。”严其羽站起来，把电脑关了，拿起手机往外走，“我朋友叫我，我出去玩了，你自己歇着吧。”
韩潹抓过去的一把落空，手悬在半空中两秒，他收回，问道：“去干嘛？”
“刨根问底干什么，潹哥，你已经很忙了，不用那么关心我。”严其羽泄气的皮球似的，“我朋友催了，真得走。”
“严其羽！”韩潹怕他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又问，“你到底是跟谁出去？”
“跟人打炮行了吧。”他赌气，睨了一眼韩潹，“你好好相亲去，别管我的事行不行。”
“真的……”韩潹嘴唇抖了抖，“跟人上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