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仪式环节需要在村庄东面的自然草场中进行。
审判结束后,陪审团成员和看热闹的群众们各回各家,剩下三位审判员、乔羽以及被告人蒙托德一起前往东面牧场。
站在草地上,乔羽抬头张望。
在牧场草原的中间有一座小山丘,山丘的至高点上堆放着许多灰黑色石片,它们层层叠叠摞成一座小石台,根据前辈们的工作记录,那里就是橡木村最常用的仪式地点。
走到小山丘的下方,距离石台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审判员们不再前进,最后这段路只有仪式参与者能后进入。
据说这一百五十米的分界线意味着王国的权力在此停止,而神灵的权力由此开始。踏入之前,成年人都要低头虔诚地向众神祷告一番。
祷告完成,乔羽领着蒙托德走上山丘,一直走到小石台跟前。
乔羽伸手示意蒙托德站在他对面,蒙托德老实照做,并且默默低头,神情庄重,乔羽则放下背篓,把仪式需要的用具一样一样取出来。
其中有蛇皮、狼牙、鼠尾——这三样物品代表三种破坏家园的力量,然后是锄头、铁锅、缝衣针——这三样物品代表三种维护家园的力量。
乔羽将这六样物品放在石台的六个角落,然后拿出一罐由炉灰、灯油和皂角水调制成的灰色涂料,乔羽倾斜罐子,将灰色涂料倒在石台上,接着他小步挪动,用涂料绘制出双重对立三角图案。
布置好这些,乔羽从背篓里抱出一只小公鸡,将它放在石台最上方。
小公鸡的眼睛被橡实果壳罩住,蹲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就好像真的通了灵,在等待家用之神杜鲁的指示。
“蒙托德先生,仪式开始了。”
做好这一切,乔羽平举双臂,手心朝上。
听到乔羽的话,蒙托德把头垂得更低,他按照乔羽教过的流程,开始小声忏悔自己犯下的错误:“我不该鲁莽行事,不该没有调查就贸然砍伐橡木,如此鲁莽的行为,那个那个,伤害了国王的财产、众神的财产以及我自己的财产。然后那个,现在我诚心悔过,甘愿受罚……恳请伟大的家用之神杜鲁向众神殿传达我的悔意,我已诚心悔过……”
蒙托德这些话背得不太流畅,中间有几段还需要乔羽提醒。
最后全背完后,他按照安排面朝石台单膝下跪。
乔羽则在一旁看准时机释放法师之手。
“阿拉,马纳,达斯。”
神术微光闪烁,半透明的手掌落在小公鸡头上,食指和拇指一捏,摘掉了小公鸡的眼罩。
其实早期的仪式并不需要释放神术,那时通常由仪式主持者直接用手操作眼罩,后来是学士们为了增加参与者的体验感,才在许多环节加入了神术操作的步骤。
眼罩摘掉,小公鸡站了起来,它昂首挺胸,动作就像一位高高在上统治者俯视下方的臣民,它的目光扫视了石台一圈,像是在检查乔羽布置的仪式是否正确,当它转了一圈,看过了仪式的六件物品,目光最终才来到蒙托德身上。
又审视了十几秒钟,小公鸡点了点头,随后它仰头看天,张开翅膀奋力扑腾。
就像杜鲁学派的手抄本中记载的那样,小公鸡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飞上了天空,它原地起飞,越飞越高,直到它触及众神殿堂的通路。
“喔喔喔!”
飞在天空中的小公鸡一声鸡鸣,响彻天地。
与此同时,位于仪式中心的小石台倒塌,碎石片哗啦啦散落到山丘的草丛里。
“好的,仪式完成了。”
乔羽扶起蒙托德。
“多谢大人。”
不等对方道谢,乔羽已经抱起箩筐,向着山丘另一侧小跑下去。
他一边跑一边抬头观察半空中小公鸡的动向。
仪式结束后,小公鸡会失去神力保护,从空中落下。这个环节非常考验学士的体力和眼里,能接住,那还能把鸡还回去退押金,接不住就只能加餐了。
这都是花钱买的呀,可不能让小公鸡摔死了。
乔羽在箩筐里准备了厚厚的稻草,全力接鸡。
“咕?”
阴云之下,小公鸡清醒了过来,它十分紧张,慌乱扑扇着翅膀,好在它的杂毛花色很有辨识度,乔羽一眼就看出来它是在往东南方向降落,于是乔羽马上捧着箩筐追了上去。
蒙托德兴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幕,饶有兴趣地跟在乔羽身后,他扯下自己的短斗篷缠在宽阔的臂膀之间,也来帮乔羽接小公鸡。
两人一路跑下山坡跑上小路,又不知不觉来到了王国大道。
大道周围地面开阔、风声呼啸,半空中的小公鸡像一个气球,被狂风吹得绕来绕去。乔羽在地上也跟着绕圈。
此时大道上没什么人,乔羽索性只抬头看鸡。
呼呼呼,就是一阵急促的南风,商人蒙托德的帽子都被吹跑了,在草原上乘着绿色波浪滚滚向前。
终于,小公鸡的降落在这阵南风中迎来了最后时刻。
在眼前了!
乔羽加快速度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天空的阴云被南风吹散,午后烈日当头,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晃了乔羽的眼睛。
乔羽的眼睛花了,他竟然看到了一左一右两个影子,一起从天而降。
接哪一个呢?
乔羽全凭下意识做出了判断,接右边的。
扑通,咯咯咯!
沉甸甸的感觉,小公鸡落进了筐里。
乔羽正高兴呢,一张滑腻的绒布迎面盖到他的脸上。
“呸呸呸。”
乔羽把布揭下来,吐掉嘴边的毛渣。
他低头查看手里的绒布,这是一张墨绿色镶金边的高档布料,布料手感柔滑,正中间绣着一只巨大的双头狮鹫图案,图案狮鹫一面手持荆棘,一面手持大盾,守卫身后大门。
乔羽认识这个纹章图案,这是伯爵领主多尔家族的旗帜。
多尔伯爵的旗帜怎么会从天上落下来?
就在乔羽想要抬头看看怎么回事的时候,一柄利剑忽然落到他的眼前,剑身如镜,寒光闪闪,映出乔羽变形的面容。
而在他面容的侧后方,一位银甲骑士侧身站立。
“你是哪里的学士,怎会如此年轻?”
乔羽想要回头,可他一动肩膀,对方的剑就压到他的脖子,冰凉的金属触感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回答!”
对方的长剑又向乔羽的脖颈逼近了一分,这一次剑刃都贴到了乔羽的脖子,如此危险的距离,好像对方根本不在意误伤误杀的发生。
“我是橡木村的学士。”
乔羽第一次见到有人对学士这样无礼,这人绝对大有来头。
乔羽如实回答对方的问题,他除了说明身份,还讲述了自己主持仪式的来龙去脉。他将手中的箩筐举起,把里面剩余的仪式材料和小公鸡呈给对方查看,以此证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是吗?伯爵竟然任用这样年轻的学士。”
年轻人的傲慢态度没有丝毫改变,似乎他并不是针对乔羽,而是不论何时对任何人,他都是这一副态度。
乔羽切身体会到真正贵族的毫不遮掩的傲慢,那种无视你性命的高高在上,仿佛他和你是两种物种。
因为他可以随意杀死你,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和任何心理压力。
乔羽第一次感到死亡威胁。
不要紧张,冷静冷静,乔羽提醒自己有神术治疗伤口,他要尽量克制,不要和对方发生冲突。
他确信对方极有可能是多尔伯爵的亲属,甚至有可能是国王的亲属。
可皇亲国戚也不能没素质啊。乔羽在心中开骂了,一直骂了大概两分钟,压在他脖颈的长剑终于拿开了,再不拿开剑刃都要被他捂热了。
“转过来吧,我允许你抬起头。让我们看一看这位接住了伯爵旗帜的学士到底长得如何。”
青年贵族退了一步,长剑依然保持在空中,剑尖指着乔羽。
这边乔羽做出恭顺的姿态,双手举在身体两侧,手掌始终保持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垂向地面,让这位贵族看自己的面容。
“咦,你这什么丑模样,你是从尼德兰还是更东方来的?”
“我不知道,大人。我从小就和老师在森林中隐居。”
接下来是一系列关于身份的盘查,乔羽全都根据自己在土屋中获得的资料完成了应答。看样子对方还算满意,近几年王国商业繁荣,像乔羽这样有其他大陆混血的外族面容并不罕见。
打听完了乔羽的身份,贵族开始把目光转向蒙托德。
“你犯了什么事?”
贵族青年挪步,右手腕带动长剑规律地画弧。那姿态很像后世的年轻人在教室里百无聊赖地转笔。
“大人,我是一名杂货商人……”
蒙托德此时已经跪倒在地,他比乔羽的态度还要恭敬,不仅老实交代了个人情况,还把乔羽刚才没有直说的砍伐皇家森林的内容也说了出来。
然而就是这诚实的最后一句话,让那位贵族青年咧开嘴笑了。
“哈哈哈,我看八个先令太多了。你把手伸出来,我送你一样东西。”
听见这话,蒙托德发现不对,他不断求饶,但为时已晚。
“伸出来!”
贵族青年厉声斥责,怒火中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
蒙托德颤抖着手,轻轻举过头顶。
“求您饶过我,求——啊!”
就只是一瞬间,蒙托德惨叫。
贵族青年挥剑横斩,寒光划过蒙托德的手掌,深深切开皮肉,撬开骨节。
蒙托德的手指头几乎全被斩断,向后耷拉着垂落下来。他痛苦惨叫,将双手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抽搐颤抖着,在地上左右打滚。
“像头驴子,啐。”
贵族青年哈哈大笑,抬起脚又踹了蒙托德一下,扬长而去,临走时他还没忘了拿走乔羽手中的伯爵旗帜。
这样残忍的一幕让乔羽惊呆了。
然后一股怒火冲击着乔羽胸口,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想杀了这个贵族青年。
乔羽脑海中甚至闪现了许多画面,画面中他掐住了贵族青年的脖子,把匕首扎进去,直到红色喷涌而出,他也没有把手松开。
则突然的杀意只持续了一个瞬间,乔羽很快恢复了清醒。
他大口喘气,把目光从青年身上移开。
此时他注意到王国大道上还有一辆马车,马车周围随行着十几位骑士。他们个个身披银甲、面容不善。当乔羽观察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盯着乔羽这边。
乔羽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这些目光并不是在看他,这些人是在看那位贵族青年,准确的说是在盯着贵族青年手中的伯爵旗帜。
那位青年,竟然在用伯爵的其实擦拭长剑上的鲜血。
擦完血迹,青年将旗帜扔在地上,随意跨了过去。
面对这样肆意的羞辱,马车那边打着伯爵旗帜的队伍什么也做不了,有些骑士的面部因为愤怒扭曲,咬牙切齿。
当那青年归队后,骑士车队终于离开。
“过来,快。我来帮你治疗。”
乔羽扶起蒙托德,带他离开王国大道,回到小山丘区域。
蒙托德的伤口很深,几根手指都几乎只连着一点皮了,骨节完全露在外面,乔羽不确定自己能把这样的伤口恢复到什么程度,看那翻开的皮肉,这还能叫做伤口吗。
“如果我晕倒了,你要把我叫醒,这样你的手才可以继续恢复。”
乔羽交代完这些,开始施展治疗伤口。
“阿拉,马纳,达赫露。”
治愈的微光从他手中浮现,覆盖他的双掌,然后他轻轻抓住蒙托德的手腕,让那微光顺着他的手腕蔓延到对方手指的伤口上。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画面发生了,蒙托德断开的手指开始愈合,血管、肌肉一节节接了回去,就像时光倒流一般。那些伤口在微光中完全拼接到了一起,皮肉紧贴、血污吸收、肿胀消除,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天啊,众神!”
蒙托德也被这神奇的力量震撼了,久久说不出话,好几秒后他才清醒过来,赶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竟然能动,虽然有些麻又有些胀,但这无疑是他的手指,他好了!
乔羽同样对效果感到意外,不过他更意外的是自己治疗这样严重的伤口时竟然没有晕倒,即便七根手指完全愈合,他也仅仅是感觉有一点目眩,马上就恢复了。
也许是笔记本那句“精神大大增强”的效果。
“谢谢,学士,大人,谢谢!”
蒙托德千恩万谢,跪在地上去拥抱乔羽的双脚,把乔羽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
由于这样的治疗能力着实有些夸张,乔羽只能把家用之神杜鲁拿出来背锅,解释说是因为蒙托德诚心悔过,得到了家用之神杜鲁的认可,神灵既然收了罚金,他就不需要再承担额外的惩罚。
“杜鲁赏罚分明,不会任由其他人再一次用同样的罪名伤害你。”
乔羽越发像个学士了。
蒙托德十分感动,对着天空不断的感恩,直呼杜鲁的恩情永不忘。他甚至把箩筐中的小公鸡捧起来,使劲亲了几口,又高高举过头顶,表示向神的尊敬。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乔羽回到了村里也没有声张,更没有向村头胡德打听关于那些贵族的事。
那样的贵族,胡德又如何认识呢。
敢妄加议论的人,恐怕早就已经死在他们的剑下了。
回到学士大屋,乔羽躺在躺椅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今天算是和死神擦肩而过了。想不到就算在住乡下小地方,也有可能遭受无妄之灾。
复盘了下午的状况,乔羽总结自己危险的最大原因就是不够强。仅仅是一个用剑的贵族,就可以无声无息靠近他的后背,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自己是不是太疏忽了?
也许除了神术,自己还应该掌握一些武艺,比如射箭、骑马、剑术和格斗之类的。
脑海中想象着这些,乔羽精神恍惚,他仿佛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位身披银甲的威武骑士,他骑着高头大马,一手使用神术,一手使用利剑,在万军丛中奋勇杀敌。
一边杀,一边喊:
“为什么都要逼我!”
不知不觉中,乔羽进入了梦乡。
几乎在他睡着的同一时间,他手中的笔记本上显现出一条新的文字:
“伊利亚王子的残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我拜访了许多武艺学院,我的剑术、骑术和弓术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如果再和伊利亚相遇,我不会任人宰割……”
在这些文字的旁边,乔羽的手指轻轻颤动,似乎在睡梦中正在经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