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岛的夏天总是以一场平流雾开始。
三面环海的地理位置,通常会让这场细密的海雾持续近半月。雾气弥漫铺展,将整个松岛浸在阴翳的潮湿里。
这段时间并不是松岛的旅游旺季。
咖啡店客人不多,店员倚着柜台百无聊赖打发时间。
高瘦挺拔的身影推开玻璃门,带来湿闷海风。
他戴着墨镜,头发染成银灰,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仰脸望屏点单时,下颌线绷出好看的弧度。
店员分秒回魂,笑着问:“帅哥,您要点些什么?我们店的卡布奇诺还有生椰拿铁都是招牌,很好喝的。”
帅哥穿着庄重的黑西装,极妥帖修饰着腰身,与那头张扬的发色极不搭调。他口袋里的手机不断传来消息提示音,但那双倦怠感十足的厌世眼愣是不往上瞅一下。
“一杯冰,谢谢。”他说。
店员:……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是要一杯冰……什么?”
“一杯冰,ice,嘎嘣嘎嘣,懂?”帅哥不光详细解释,还用了拟声词,震惊店员一百年。
店员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服务宗旨,从冰柜里装满一杯冰递给了帅哥。
他接过杯子,冲店员微微一笑,再次勾引店员心中小鹿乱撞。
很快,小鹿被帅哥单口嚼冰的声音给吓死了。
那个声音真的很‘嘎嘣嘎嘣’,听起来跟晚间恐怖有声书里鬼嚼骨头差不多。
可能帅哥怕吓着人,嚼着冰块解释:“每次回松岛总是会荨麻疹,用什么药都不见效,只有嚼冰块最管用,厉害吧?”
店员点头:“厉害,厉害,你牙口也挺厉害的。”
帅哥笑了,长睫毛垂在眼睑,打上层好看的阴影。
店员有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错觉。没等她反应过来,帅哥迈着长腿,推门走向海雾里,随着风铃声彻底消失在五月的松岛里。
她又重新倚着柜台思考人生,百无聊赖看着墙上的电视剧打发时间,男主角那张厌世脸,怎么看怎么熟悉……
卧槽……
他……他……那个嚼冰块的……
是新进人气明星莫书涵?
正午,凉风少许。
雾气散了很多,太阳少见得露了一下脸。
松岛面朝大海的墓地,高瘦的身影立在阳光照不见的阴影里,弯身向面前的墓碑献了一束花。
他捧着装满冰块的杯子,冷白肤调下倦怠感十足的眼睛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主人笑得很温柔,齐耳短发一侧掖在耳后,露出看起来很廉价的珍珠耳环。照片旁边写得是她的生平。
‘莫琳1974-2013 ’
这块墓地的价格贵得令人发指,享受着活人都觉得奢侈的阳光海景。照片也因此晒得有些褪色,连碑石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了。
他背靠墓碑坐下,单手搭膝,闭眼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指尖敲打着只有他一个人才能懂的节奏。
直到手机连续催命响了几下,他才掏出来看。
闪烁不停的界面上,又一连串蹦出来好几条信息。
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今天坐飞机回来吗?跟你商量一下呗,这次别穿背心裤衩过来了,能不能穿身西装?顺便把你白不拉几的头发给染成黑的吧,求求了,今晚的寿星有爷爷一个就够了。
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几点的飞机?我派人去机场接你吧。
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你瞎了还是聋了?能不能回个消息?算了……我去问你经纪人,上次小吴还是小王,你换了没有?
世界上最讨厌的人:能不能别那么频繁换经纪人?换了也跟我说一声好吧!臭小子!
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哦,可能是飞机晚点了,我再等你一会。以上几条当我没说。
世界上最讨厌的人:莫书涵我警告你!不管你今天怎么回松岛,必须在晚上七点准时滚到海天大酒店2803号包间!!
以下还有几条对方丧失耐心的暴吼,莫书涵直接关上手机,不去看了。
他直起身,偏头对墓碑上的照片说:“莫女士,你管管莫书宁吧,她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他的声音清冷感十足,带着比海风更为透彻的凉意。
照片上的人依旧温柔笑着。
“也管管我好不好……偶尔来我的梦里,好吗?”
他伸手抚摸着照片,露出白皙手腕,那里缠着绷带,覆盖着青紫色的血管。
他闭眼靠在墓碑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将绵长海岸线染上橘色才下山。
刚开始,并没有人注意西装笔挺的墨镜帅哥走在松软沙滩上。直到那头扎眼的银灰色戳进大众视野,人群中逐渐有惊喜的尖叫声传来。
‘那是kaze吧——啊,帅晕了——’
‘谁是kaze?’
‘莫书涵啊你不知道?最近很火的那个电视剧,他演男主,超级帅的!’
‘kaze不是最近一直在拍戏吗?怎么来松岛?’
‘你不知道吗?他本来就是松岛人,据说是莫氏集团的小少爷。只不过出道后就一直在上海生活了。’
‘莫氏集团不就是松岛最大的造船商?他家那么有钱还要去拍戏赚钱?他真的,我哭死……’
有几个女孩子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请问,你是kaze吗?我们可不可以和你拍张照片?”
莫书涵笑了笑,连嘴角弯的弧度都像设计好似的,迷倒沙滩上一众女生。
‘他真的好帅,好阳光啊——
凉风阵阵的海边瞬间热闹起来,有人上去要和新进人气偶像莫书涵合照,有人拍起了视频上传网络。
这阵热闹没持续多久,环海公路上就火急火燎开过来辆车,停在路边疯狂按喇叭。
催命似的节奏着实让人感到厌恶,众人纷纷向路边看去,又纷纷把厌恶的眼珠子给抠了出来。
我靠,那是劳斯莱斯吧……
车窗里探出个美女,头发整齐向后挽起,兴许是海滩上的人太多,她并没有发现目标,干脆冲着乌压压一群人喊:“莫书涵!你给我滚出来!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
美女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威胁人家的资本,气势弱了一些:“莫书涵!看在我们都是一个妈的份上,你就跟我回去吧——求求你!”
女孩子们被美女狮吼给震住了,自动给莫书涵让出一条通往劳斯莱斯的星光大道。
莫书涵笑了笑:“更年期,脾气大,都别害怕啊……”
他往嘴里接连扔了几块冰,嚼到舌头冰得没有知觉的时候,才上了车。关上车门后,又恢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莫书宁早就习惯了她弟弟这样,要是哪天他冲自己笑了,她做梦都会被吓醒。
很久以前,确切的说,十年前,莫书涵也不是这样一张厌世脸,整天垂着眼睛看人。
不过,十年前的旧事,他们莫家人都很默契的选择缄口不提。
“今晚爷爷知道你回来给他过寿,很高兴呢。舅舅舅妈还有书添都已经在酒店包间里等着了,就等你这个大明星出现了……”
莫书宁透过车镜看着后排单手抵窗的人,“你演的那部剧我正在追,不错哦,比去年演技有进步。书添说你现在已经快要跻身一线了,姐姐虽然不懂,但是还会觉得很骄傲呢……”
她又说了很多话,说起松岛五月的海雾,说起近来新开的店。
“莫书宁,累吗?一对三。”
他单手抵着车窗,倦怠的眼神望着不断向后退去的海岸,“整天跟莫宇还有他老婆孩子表面和和气气一家人,累吗?”
莫书宁微微笑了笑,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已经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了:“书涵,要叫舅舅舅妈。见了爷爷就要喊爷爷,不要喊姥爷,知道吗?”
莫书涵依旧看着不断往后退的海岸线出神,嘴里嚼着冰块,没有回答。
车拐了个弯,驶入一条窄巷子。
破旧阴暗的老房隐在雾气里,穿过高低错落的电线,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弃的破抹布。
巷子两旁种满梧桐,砖墙上的青苔在湿漉漉的雾天里从红砖墙上一直铺展到坑洼的地面,延伸到卖海鱼的摊位上,星星点点开出小白花。
只要是莫家人开车,只要后面载的是莫书涵,没有人会选择走这条路。
要不是莫书宁手机号被她亲弟弟拉黑十年,只能通过微信低声下气联系,她也不会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他急得乱转,直到助理刷视频刷到他在海边,她火急火燎开车飞奔一路,这才扎错了地方。
这条路叫太平角,旧城区,城市更新遗忘的角落。
这里的人在莫家人的眼里,有个统称,‘悲哀,但不值得同情的穷人’
莫书宁小心翼翼看了眼镜子里的人,发现莫书涵依旧沉浸式嚼着冰块,松了口气,调转车向换了条路。
“太平角还是老样子。和十年前一个样。”他语气平淡,冰块却嚼得更响了。
这次,换莫书宁沉默了。
“十年了,莫书宁。”他又说。
“嗯,十年了。妈妈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
“我是说,林风也离开已经十年了。”
莫书涵想再嚼几块冰,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只留下顺着杯壁下沉的水滴散着冷气。
下次回松岛,要多买几杯冰了。
下次回松岛,最好别走太平角了。
莫书涵握着杯子,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