荨麻疹是会死人的。
莫书涵曾经的某位经纪人说过,像他这样急性发作的荨麻疹,严重时会造成喉头水肿,呼吸困难。他每次回松岛总会起一次荨麻疹,那个经纪人拦着不让回,他就辞了。
莫书涵神志不清被一群人拉上了救护车,又神志不清被推往急救室。
他躺在担架上,医院走廊的灯光飞速后移成一道刺目亮带,消毒液的味道钻进身体,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谁打开了,飘来了槐花香。
林风也住的那条小巷也有一排槐花树,树桩漆黑,又高又大,有几簇枝丫曲曲折折拐到林风也的窗前,开花时密密匝匝,老远就能闻到香。
他依然能记得吻林风也时,槐花碰到了他的鼻尖。
“莫书涵先生请您坚持一下,莫书涵先生请您保持清醒!莫书涵……”
急救人员不断呼唤他的名字让他保持清醒。但他的意识似乎越飞越远,被那缕若有若无的槐花香牵引回十几年前。
那一年,他十七岁。
他跟着莫琳从日本回来。与此同时,他的父亲方渐失踪了,像一颗石子沉入大海,毫无征兆的,毫不犹豫的,消失了。
在这之前,他还叫方书涵。
回国正是五月,松岛整日雾气弥漫,又潮又闷。
莫书涵处处不适应,整天没个好脸色。最让莫少爷不爽的是,回了国依然要上学。
像莫家这样在松岛有头有脸的家族送孩子转个学是很简单的事。
但莫书涵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一直都是在日本上的学,学习内容已经不是跟不跟得上进度的问题,而是这两边的课本不是一个妈生的问题。
莫琳那些日子开着她那辆劳斯莱斯穿梭于松岛有名的贵族学校之中,终于选择了‘金岭’。
这所学校不光有资历深厚的名师,还和国外名校合作,高中毕业后可以直接去国外念大学。
莫琳对着莫书涵半哄半骗:“小涵啊,那所学校是妈妈费尽心思给你选的,你就去吧!毕业后就能像你姐姐一样去美国读大学了。再说了,你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辜负妈妈的期望,对吧?”
事实上,莫书涵也确实没有辜负莫家人的期望。
他第一天就和同学打成一片,这里的打是迅速融入集体的意思;
第二天他依然和同学打成一片,这里的打就是拳脚相加的意思了。
第三天,第四天,莫书涵同学直接翘了课,和几个新结实的狐朋狗友富二代逃学去了网吧,进了夜店,点了公主。
额……是的,是公主没错。
最后,警察突击,莫书涵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进了局子。
虽然公主不是莫书涵点的,但莫书涵同学在包厢里喝得烂醉,吐了警察叔叔一身污秽,莫琳女士黑着脸去了警局,把莫书涵给拎了出来。
此时,莫少爷正处于叛逆与中二的双期重叠,莫琳并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一顿暴吼输出。
她站在暮色交融的雾气里,看起来十分单薄。
“小涵,妈妈不会再回日本了。爸爸也可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但是,小涵,妈妈希望以后的路你能勇敢走下去。哪怕没有爸爸妈妈牵着你的手,哪怕只剩你自己,你也要勇敢走下去,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好吗?”
莫书涵没有回答,他半张脸埋进衣领,垂眼默默看着脚下。
夕阳穿过雾霭将他身影拉长,带着十七岁的躁动与迷茫。
接下来的几天,莫琳依然在外寻找合适的学校,只不过,副驾上多了莫向聪。最后,莫家用一座图书馆外加莫向聪的金面子,换取了莫书涵进松岛二中的机会。
松岛二中是松岛最牛的中学,每年向清北输送了无数高分学子,可谓是学神学霸云集。要不是一座图书馆的诱惑太大,莫书涵连二中的墙砖都摸不到。
正式去二中报到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雾气霎时消散了,风里带着些初夏温热的味道。
教导主任原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大肚男,可能由于日理万机,头顶已经出现些稀疏荒芜的迹象,他热情向莫琳介绍:“咱们高中部划分为AB两座楼,A部的学生主冲清北重点,B部学生保底普通一本……”
原主任在前面领路说得十分投入,莫书涵则懒懒打量起整个学校。
正是上课时间,透过一扇扇玻璃,可以看见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前排的学生在奋笔疾书,后排的学生在翘着脖子奋笔疾书。
“哦,这边就是A楼了。”原主任颇为骄傲地跟莫书涵介绍,“这座楼上的同学都是尖子之中的尖子,每个班级从早晨5点上到晚上10点半,课程排得十分紧凑,学习可谓是争分夺秒。”
莫书涵听着,不往前挪了。
莫琳嫌弃:“就你这样还想进A 呢?你想进人家还不要呢……”她拎着手里的墨镜,指着两排樱花树外的教学楼,“喏,莫少爷,那里是你未来三年的归宿。”
原赫跟着赔笑:“对对对,我们也是考虑到莫同学一直在国外上的学,两边的内容很不一样,要不是看在……”
要不是看在莫家捐了一座图书馆的份上,连B部也是不会收他的。
原赫干干笑了笑,继续带着母子俩往B楼走:“B部每天8点上课,晚上8点下自习。课程安排不像A部紧张,莫同学可以选择在晚自习之后回家,也可以选择在这里继续自□□之,B部相较于A部自由轻松,也适合莫同学这样的……”
“差生。”
莫书涵自我定位十分清晰,莫琳皱眉看了他一眼。
他冲莫琳眨了眨眼,张开双臂想要来一个中二病晚期患者拥抱世界的圈圈,却忽而听见路上急促的车铃声。
两旁的晚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树梢发出哗啦啦热闹声响。莫书涵站在道路中央,透过交叠的花影偏过脸去。
那是莫书涵与林风也的初见。
那一年的林风也,同样十七岁。
他穿着淡蓝的纯色T恤,在松岛五月少见的晴天里骑着自行车飞来,系在腰间的外套随风自由舒展。阳光在他身后铺展,洒在那双浅色的瞳仁里,给冷淡镀上了层温暖的金边。
不知是微风拂面松了心弦,也不知是松岛温热的晴光晃了少年的眼,莫书涵杵在原地并未挪动脚尖。
迎面而来的人握紧刹闸,长腿抵在地上人工降速,莫书涵被莫琳拎着书包往后拽了一把,险些撞倒原赫。
原主任‘哎哟’了一声:“林风也啊林风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学校里面禁止骑飞车,这多危险?怎么说几遍都不听呢?你快过来……”
莫书涵已经做好接受道歉的准备。
只见原赫那荒芜的后脑勺对着林风也:“伤到了没有?下个月就要参加全省的物理比赛了,要是受伤去不了,咱们学校到手的金牌不就飞了?”
莫书涵有些难以置信盯着那片荒芜的后脑,并且诅咒它来年寸草不生。
学习好了不起?
原赫上下看了看,确保林同学毫发未损后,这才想起来身后被晾的俩人:“莫太太,这是我们学校尖子生林风也,学习成绩十分优秀,每年大大小小的数理化竞赛都能捧回不少奖杯回来。”
莫琳女士向来最喜欢学习好的孩子,比如大女儿莫书宁从小到大成绩优异,就像上帝为她敞开了天窗,一路顺风顺水高歌猛进,高中毕业时就顺利考入了美国某知名大学的商学院。
莫书涵出生后莫琳女士也是殷切期望过的。后来,莫女士每每扶额,觉得上天为女儿打开天窗的原因是因为给儿子关上了门。
她仰头望着林风也,稀罕得不得了,恨不得眼前这个又帅又聪明的孩子是她自己生出来的。
莫书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好意思,这个才是你儿子。”
“去你的,”莫琳推开莫书涵的手,把他拎到林风也面前:“你看人家多厉害,以后你可要跟林同学多多学习啊。”
莫少爷学习不如人,长得也比人家矮半头,他的视线屈尊上移,触到那双冷淡的眼,不爽‘切’了一声。
对面那个,也回了他一声冷冷的切。
莫书涵有些不服,说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学习好了不起吗?我那是不好好学,本少爷要是学了,指定比他还要好!”
莫琳有些感动得要哭了:“哟,有志气啊,儿子……”
原赫更感动了:“不错啊莫同学!不过,林风也是全校第一,全市第一,超越起来可是有些难度的……”
我日,这么变态的吗?
年级第一不去A部,来B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