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撵缓缓在宫门外停轿,春花俯身低声唤醒闭目孟挽桑,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撑着的伞。
“殿下醒醒,该下轿了。”
不远处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脚时不时踏着青石铺就的地,马蹄不断发出踢踢踏踏的响声。
待孟挽桑睁眼,便瞧见不远处已经等着了的谢玉衡。
他穿着一袭白衣,广袖出尘飘逸,只是模样还有些稚嫩。雪白的发半竖着,头上难得戴上了一只简陋的发冠。
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被照的几乎透明,皮肤也泛着晶莹的白,像件易碎的瓷器。
孟挽桑却觉得用落了积雪也压不垮的青竹来形容他,更加贴切。
“还不过来,扶孤下轿撵。”
孟挽桑的神志还有些迷糊,几乎是原主的本能,等反应过来,已经脱口而出了,等不了她反悔。
她抿了抿唇,撑了一路伞的右手,指节被冻的通红僵硬,将手放在唇边哈了口气,搓了搓,才淡薄的望着几米外的谢玉衡。
他正摸索着缓步朝她走来,停下后又将手臂伸置孟挽桑面前,温和的道。
“殿下,请下轿撵。”
孟挽桑拢了拢大氅,一圈雪白的绒毛遮住了她小半张脸,这才矜贵的搭上了谢玉衡的手臂下轿撵。
他的衣衫上也染了寒意,好在孟挽桑的手实在冻的有些僵硬,察觉不太出。
等血液循环,手指微微回暖。
孟挽桑便感触到手心柔软,衣衫淡薄,沁着淡淡的凉,或许他穿的比自己还要少。
她身上至少还罩了件大氅,谢玉衡却是真的一身单衣,她的目光落在那双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上,一秒又淡淡的挪开了眼。
不用摸也知晓,定是冷的。
两人亦步亦趋的走着。
明面上说是谢玉衡扶着她走,实际上谢玉衡瞧不见,是孟挽桑领着他走。
而谢玉衡自己,也在暗自丈量着,直到垂在身侧的手臂察觉到马儿喷洒出的热气打在手背,这才停下。
恭敬熟练的俯下腰身。
孟挽桑的脸色难看一分,这个动作她很熟悉,近来经常见到。
她又想到了第一日来时,便有一名小公公弯腰做她的脚踏石,连带尊严一起让她踩在脚下,只为了让她上马。
那日她还未反应过来,春花就已然扶着她上了马车
而今日,谢玉衡也做了相同的举动,俯身弯腰,自愿做踏脚石,想要她踩着他的肩背上马车。
这个动作本就是屈辱的,可由他做来,却并不卑躬屈膝,更像是一支被积雪压弯的青竹,不久就能将压垮他的白雪撑起,坚韧挺直。
“你倒是自觉。”孟挽桑轻抿着,带着淡淡嘲讽道,“看来这几日卑躬屈膝的东西学了不少。可惜了,孤不需要。日后也不必做这些有的没的来讨好孤,白费功夫。”
谢玉衡直起身退居一侧,面上神色平静,藏在袖下的手微微拢起。
“是,奴的身子脏,恐污了殿下的鞋。”
他的嗓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孟挽桑觑他一眼,唤道:“春花!”
春花跟着望了眼谢玉衡,知晓他可能是误会了殿下的意思。
若是往日,以殿下秉性自是侮辱他的意思,这是近来殿下变了,虽不明显,但她有明显的感觉。
质子应是没瞧出殿下真正的意思,她不愿殿下被误解,但眼下她也没有立场解释,低低应道。
“是。”
她几步上前,自马车侧边搬出车登,扶着孟挽桑上马。这马凳,是几日前回宫后殿下吩咐她去准备的。
谢玉衡自然也听到了响动,不经有些意外,往日她折腾人的法子颇多,如今当真这般轻而易举就转性了吗?
拇指下意识的摸索着,袖口下半掩的腕口。
孟挽桑弯腰踏在车儿板上,俯视着谢玉衡:“愣着作甚,快些上来!今日是外祖母大寿,你莫要耽误了孤的行程。”
谢玉衡拢了衣袖,抬头望她。银灰的瞳色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浅色的唇张合。
“奴不敢。”
孟挽桑的扫过他的袖口:“知道就好,那还不快些上来。”弯腰进入马车。
旁侧撩着马车帘子的春花并未放手,而是低低催促呆愣在原地,仍未动身的谢玉衡。
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往日没人时,春花都唤他质子。眼下却是不能,殿下吩咐过,人前不能如此唤他会暴露他的身份。这般到是把春花给为难住了,亦是不知该如何唤他。
最后也只是干巴巴道:“你快些上马吧。”
想着谢玉衡瞧不见,春花便想扶他上去,只是没等她动作,谢玉衡就自个就摸索着,撑着马车沿上去了。
见他钻入车帘,春花这才松了口气,将车帘放下。
马车内狭隘,毛毯上还放了暖盆。
孟挽桑只是瞧着,并未唤他就坐,谢玉衡自然也不会自个坐到她身侧。因此弓着身子进来后,便就着车帘旁跪坐下来。
“你在避着孤?”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未见怒意,透着一股慵懒,谢玉衡跪坐着眨了眨眼,并未出声,就听孟挽桑在次吩咐道,“你坐进来些。”
脚下的容貌很软,软到膝盖也陷进去了。谢玉衡虽然跪坐着,但垫子软,到是没有多少不适。
身侧还染着暖盆,安安静静的染着。
将他身上的寒气驱散不少,僵硬的身子也渐渐回暖不少。
逮着他瞧不见,孟挽桑还特意悄悄的将暖盆往他身前踢了踢。
他年岁还小,堪堪只比她高上一点,眼下跪坐着,孟挽桑都能瞧见他的发旋。
孟挽桑拢了拢手,今日的宴会上必定会碰到男女主,到时几人碰在一起,必定是大型修罗场。
孟挽桑兴奋之余,又有几分头疼。
宴会上,她记得还有一趟刺杀,苏念烟有宋翰墨和谢玉衡拥护着,只受了轻伤,但是她这恶毒女配却是差点命上黄泉。
反正在这场刺杀中,她是捞不着半点好处,不死也要脱层皮。
“系统这场暗杀一定躲不了吗?”
【是的,请宿主按原书轨迹进行。】
好像察觉她的担忧,系统很是人性化的替她解答。
【为了帮助宿主完成任务,到时系统会帮宿主屏蔽痛觉。】
听到这孟挽桑总算松了口气。也在心底做下决定,既然躲不过,那她就要好好利用起来,为自己的任务加快进度。
孟挽桑的指尖按着手炉上的图案,压出雕花的印子才将指松开,转而望向旁侧安静乖巧的谢玉衡。
“谢玉衡你为什么喜欢苏念烟?”孟挽桑思考着,面露古怪,“你不说,就让我好好猜猜。”
“是她救了你的信命?”孟挽桑兴致勃勃猜着,一双眼眸的为此亮晶晶的,“还是瞧中了她的模样,觉着她好看?”
“若只是觉得好看便喜欢她,谢玉衡你就有些敷衍了!”
“殿下!”
孟挽桑的话被打断,愣愣的望向他。
“奴不喜欢苏姑娘,奴卑贱,断然配不上她的。”
谢玉衡毕恭毕敬的回,没有情绪起伏,也不见半点自卑,孟挽桑也瞧不见他的脸。
一时间被他的语气弄的愣了愣,随后缓缓吐了口气,给他灌输正向的能量。
“罢了,你不愿承认便算了。”顿了顿,肯定道,“孤知晓你喜欢她。”
孟挽桑只以为他是自卑了,因此难得的鼓励道:“本也没什么卑不卑贱的,孤觉着你们是一样的,也有些相配。”
“但孤好心提醒你一句,喜欢一个人便要全心全意的对她好。将真心全部给她,就要做到毫无保留的喜欢。同宋翰墨比,你只能迂回着来,否则毫无半分胜算。”
孟挽桑狡黠的笑了起来,轻轻朝他眨了眨眼:“不过你放心,孤会帮你的。”
笑容明媚如朝阳,可惜谢玉衡始终低着头,也看不见。在开口婉拒,语气里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含着定点坚决。
“多谢殿下美意,奴不需要。”
谢玉衡被他压下低垂着的眼眸略暗,甚至透出一丝寒。
她如此殷切的想将自己同苏念烟凑成一对,甚至将话说的这般冠冕堂皇,到真是煞费苦心。
怕是怕不是为了他,仅仅只是为了争取她自己同宋翰墨在一起的一丝机会吧。
此刻他在孟挽桑的眼里,只不过是她随手的一个工具,替孟挽桑扫除她的拦路石而已罢了。
只不过,他从未想过,像她这样心肠都黑彻底的人,是如何说出这番话的,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
“今日又晒太阳了。”
谢玉衡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想来应该是刚才在马车旁等着那会晒的,只是这短短一段时间就这样了,他还真是娇弱。
可惜造化弄人,老天让谢玉衡生了豌豆公主的身子,却让他过着比灰姑娘还凄惨的命。
好在马车里备有药香,就放在旁侧的暗格里,以往出发前春花都会检查过,今日也不例外。
孟挽桑从里头将一罐膏药取出,递了出去。
“拿着,抹些药膏在脸上好快些。”顿了顿,怕谢玉衡不听劝,因此威胁道,“你也不想就这幅邋遢的模样去就看她吧!毕竟宋翰墨长了一副好模样,你可千万别被比下去了。”
谢玉衡抿着唇接过,心底多了一丝潮意。她这一裹一贬,到是玩的极好。
他打开药瓶,取出药膏敷衍的涂抹了事,心中仍思忖着事。
他其实是不太明白的,孟挽桑为何就如此确定自己就一定喜欢苏念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少年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