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畜生道
这也难怪,任谁满怀期许,遭了这么几个时辰的罪,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要悲愤万分。
璟然长叹一声,却在一口气都没叹完时被捅得疼岔了气,只能默然将手掌覆在羽瑟手背上,微微拍了拍,聊表安慰。
二人在这大屋里“跋涉”了这么久,实则已离十个时辰不远,静静坐了没一会儿,周身片刻不歇的皮肉筋骨之痛就骤然消散,门扉也是大开。
那身着五叠门服饰之人直直看向在璟羽二人,虽他们还未走到跟前,却并不怀疑他们会朝自己走来:“二位找我?”
“正是。”璟羽二人同他相向盘膝坐了,直接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穆斐后人?”
那人不答反问:“何事?”
这便是默认了,璟然也不知这穆斐后人对收拾妖界有没有兴致,只能换个说辞:“在下听闻穆斐大师所作《莫非王土》享誉天下,很是倾慕,恰巧死前听闻五叠山遭了天火,大师的后人和画作都在天火中毁了。是以想着,是不是画作也会同你在一起,有没有机会看上一眼?”
“都毁了?”穆珥怔了怔,喃喃道,“画作本就是难得的法器,我炼器时都已将之藏于密室,锁在先祖防护阵中了,竟还是毁了么……”
“炼器?”璟然这便有了猜测,“难道那日天火,竟是仙器出世引发天雷所致?”
“不错,”穆珥苦笑,“奈何火候还是差了,仙器被天雷击碎,残片飞起,还了结了在下性命。”
原来这穆珥当真就是被器具所杀,只不过尸身又在火中被糟蹋了一遍……
璟羽二人这才晓得是误会了人家抢木牌,暗自对被骂了许久的穆珥道了声抱歉。细细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如今世道灵气稀薄,炼器比自身修炼确是实在得多。
璟然素来喜爱锻造兵刃,锻造之法同修仙者中炼器之术如出一脉,自然有许多相通之处,当下同穆珥聊将起来,这才发现他竟心思颇为纯澈,实乃爱器如痴,见他对画作的遭遇如此痛心,似是顺口安慰道:“其实有三幅画还算躲过此劫,毕竟是前人所作法器,虽多少有些受损,但未伤了根基,若能寻到法术高强之人,修补起来应是不难。”
“当真?”穆珥闻言一喜,“那便是没有毁了,若他们得遇机缘,假以时日,定能被修缮如初。”
羽瑟轻叹:“只是可惜了另外两幅画。”
穆珥晓得了画作还有救,心下也就松快了许多:“二位有所不知,当年穆家虽将五幅画尽数取回,但只有三幅在我手中。余涯将先祖禁锢了魂魄剁成肉泥时就该想到,有朝一日得去给先祖陪葬。这该死的暴虐之徒,竟要先祖将身心魂魄尽数投入到给他画的帝王像之中,简直是丧心病狂……”
穆珥显然是想到了愤恨之处,自觉失态,深深吸了口气,打住方才的话头,转而对璟羽二人道:“不提那疯子了。方才言及的《莫非王土》,在古墓中就受了损,后被祖上赠与了大祎王朝的开国皇帝。”
原来如此,璟羽对视一眼,早前听闻,在先皇攻克大祎王朝之时,大祎的亡国之君自开城门投了降,是以王室珍藏的众多宝物并无丝毫损毁,尽数被先皇收入囊中。这么说来,《莫非王土》的真迹,约莫是还在宫中了。
想问之事有了结果,璟羽二人便松了口气,而后又朝穆珥打听了一番面容清秀手背有痣的年少男子,意料之中地并无所获……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如常坐在酒楼贵客桌席,羽瑟恨声骂道:“也不知野祈这些年在军中怎么待的,脸上也不留道疤,光一句面容清秀,这城中成千上万的人,谁能晓得?又有谁没事做,会注意到旁人手上,那样一颗小痣?”
璟然不忍让羽瑟失望走这一遭,不过就是陪她每日死上许多回罢了,细细分析道:“既然你说野祈是受了重刑,会不会最后并非是被他们亲手了结了性命,而是伤重不治,或是中毒身亡?若如此,不如今夜去‘疾’屋看看?”
“庄主果然爽快。”羽瑟朝璟然敬了一杯,“我亦作此想,‘水’‘火’‘衰’都是断不可能的,也只剩下‘疾’了。”
可惜,二人拖着病体,在“疾”屋过了胸闷气短的一夜后,仍是不见野祈影子……
璟然伸手在羽瑟面前晃了晃,将她这几日夹的最多的一道菜端到她手边:“别想了,快吃吧,今夜我们再换一间屋子便是。”
“换什么?野祈是死后被搬出付忻别院的,从尸身看来不可能是死于水火,更不可能是寿终正寝。”羽瑟极为认真看着璟然,一字一顿道,“他,断不会去抢旁人木牌。”
璟然也不愿这样去想杨野祈,听羽瑟这样坚决,就更不可能坚持:“那他约莫已有幸遭遇阴犬,我们就此回去?”
羽瑟并不答话,静默片刻后,转而问道:“狐狸,我一直在想,先前那些被缚住双手之人,当真是,罪大恶极?”
璟然倒是忘了这茬儿,被羽瑟一提醒,也觉有些不对:“那边可是要投入畜生道的,据闻严琦在做少宗主的时候就崇尚武力,杀人放火之事没少做,连灭人宗门的事儿都干过,鬼界在他治下,究竟什么,才算罪大恶极?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让他觉得不配为人?”
有钱就好,费心猜测之事何故要做?
二人将伙计召来一问,这才晓得,在如今这位铁腕手段的鬼界君上眼中,最为罪大恶极的,竟是软脚虾,是以无论如何横死或是如何狠辣,在他眼中都可能是可造之材,唯独那自我了断之人,才是猪狗不如的。
“不过君上爱重发妻,对殉情的情人倒是网开一面。”伙计难得被问及八卦,讲得有滋有味,“虽然自我了断之人皆要入畜生道,但是相携赴死的情人,好歹可投身作鸳鸯。自寻短见者双手缚以麻绳,共赴黄泉的情人却是被一根红绳绑在腕间,好叫他们来生也能成双成对。说起来,他们下辈子虽做不成人,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只羡鸳鸯不羡仙不是?”
璟羽二人下意识拨弄了一番腕间细绳,巧了,正是红的,璟然问道:“那你同我们讲讲,被缚住的鬼魂,是个什么下场?”
“那倒没什么特别,无非是被带到莫追城候着了,那儿可没有什么街市,只能日日枯等,约莫等上个几十上百年的,就能跳下轮回台了。”
羽瑟屈指敲了敲桌面,问道:“哪有人愿意做畜生,想来看守的鬼差不少吧?”
“那就是咱们君上厉害之处了,缚住他们双手的可是御瘴绳,君上在绳上施加了法术,他们进了莫追城,就别想出来。且御瘴绳还会替他们求个先来后到,该到谁跳轮回台了,绳索自会有反应,哪需要鬼差去伺候他们?”
倒也有理,既然严琦设计这种种,都不过是为了挑拣些得用的下属,那些要投胎做畜生的鬼魂自然就不值得上心了。
璟然颔首,将伙计遣出了包间,小指勾上腕间细绳微微一拉,就见绷紧的红绳现了形:“子时一到,黑白无常就不会守着这座往追城了,好在城外并无阴犬。”
……
二人吃喝闲谈到临近子时才离开酒楼,趁着夜色,如愿在阴犬迫近前逃出了城。
城门外徘徊着不少白日里没敢入城的鬼魂,二人混杂其中也不显突兀。
子时过后,鬼界的大门也就被结界笼住了,鬼魂进出不得,璟羽二人寻摸着方位靠近了去往莫追城的最后一班队伍,将腕间绳轻轻一拉,就成了一对共赴黄泉的爱侣。
趁断后的鬼差不查,璟然往前猛跨一步,带倒了和自己缚在一处的羽瑟。
“哎哟!”
“双溪!”
鬼差虽开小差,但余光总算是看着队伍,若二人直接插进来倒是有些明显,这样倒在地上,反倒像是从队伍中摔下来的。
那鬼差本就不曾想过有人主动来投畜生道,见璟然一脸紧张心疼地扶起羽瑟,再看二人腕间红绳,也就更加不会多想,不耐地催促两人赶紧跟上,将头偏到了一边。
二人缩头缩脑跟在队伍中,直到进了莫追城才松了口气,心道好在入城不需什么御瘴绳。
此时天色已晚,二人却是因着万年黎根耳聪目明,看着城中左右两排风平浪静的连屋,倒觉出几分难得的松快。
从大敞着的门口看进去,左手边的屋子大多是抱在一处呜呜咽咽的男女,同二人一道来此的鬼魂中不乏被缚住双手还想进去的,却是无果,只能垂头丧气进了右手边的屋子。
璟羽二人对了对眼神,心知这便是最后的去处,若野祈仍旧不在,便只能无功而返了。
羽瑟自小为了活命拼尽全力,不知历经了多少痛楚,却从没想过自行了断逃离人世,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希望野祈在这屋内,还是希望他不在这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