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悬赏令
璟然与枫漓认识了七八年,虽从前并未常常待在一处,但对其也很是了解,晓得他是个对任何事任何人都冷情的,人界覆灭或是妖界倾覆对他而言均没有什么了不得。璟然心知,枫漓虽并不忠于妖界,但若是没有羽瑟,他能在见到自己这等有交情之人时手下留情已是极限,绝不会做出拼死同妖尊敌对之事。
正因璟然对枫漓了解如斯,又将他同羽瑟在一起后的种种看在眼里,是以在见到他的第一眼,璟然就知道,他变了,或说,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那双眼中,又是那般毫无波澜,那般全无温软……
“倒是巧。”枫漓难得出一趟妖界,不料正碰上迎面而来的璟然,和一只小狼,看着被小狼抓着的璟然,颇觉出几分奇异,挥手就让小幺儿昏睡过去。
璟然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静默片刻才问道:“你是不是,掉了一方锦帕?”
枫漓如何也料不到璟然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好一会儿才想起被自己随手扔掉的,那个绣着不知什么玩意的帕子:“那是冷羽瑟的吧?”
那日,枫漓只当帕子是先前敷衍冷羽瑟不得才随手收下,发现后都没打开看,就颇为厌弃地甩在脚边,并不晓得那绣帕中包裹着的是自己同羽瑟的结发,更不晓得,待小幺儿的爷爷见到绣帕时,那些痴痴缠绕着的青丝,早就散于天地。
璟然则是另一番思量,心道还好,还记得羽瑟,可是……自打枫漓认识了羽瑟,就从未听他呼过羽瑟全名。
枫漓见璟然眉峰皱起,心道约莫是轩辕婷拼死的摄魂成了,不禁高看了轩辕婷好几分,也不绕弯子,直言相告:“那日与妖界小战,不过是我依妖尊之言做了一场戏,为了留在你们身边打探消息罢了。我不可能当真为了你们同妖界作对,至于冷羽瑟,也只是利用她而已。”
“利用?”盛璟然眼睛一眯,“几次三番不惜性命去救她,你说是利用?”
“我同你相识多年,若不是因为她,你会轻易相信我背叛妖界?那些伤势,自然都可把控,变一变面色,也不是难事。”
枫漓却是对利用羽瑟一事毫不怀疑,只因脑海中记的最清的,就是那一夜在荒山,冷羽瑟看到了不该看的,打发了轩辕婷之后,自己曾捏着那冷羽瑟的下巴,满是不耐甚至动怒地告诉她,自己是真心戏耍于她。其他与冷羽瑟有关的,便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被她纠缠的画面,想来,自己真是被她缠得很是心烦了,不然,素来清冷的自己,那夜也不至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盛璟然其人,素来将利益同感情混杂一处,闻言不禁默了默,而后才问道:“那你如今不告而别,是轩辕绞已不叫你再潜伏于我们身边了?”
枫漓颔首,心中竟起了几分让自己难以相信的愧意,转而言道:“我已施法探过,郑勋尚在人世,且气息很是平稳,你们不必担心。”
古籍之上对血统稀薄的魅鸢魔族只有一句“擅蛊惑人心”的记载,对媚狐一族的记载也多偏向于情爱上魅惑异性,轩辕婷乃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集魅鸢之力和媚狐之力于一身的妖,也是在数千年的修行中才慢慢发现了自己的天赋,盛璟然哪能晓得她有篡改或是封印了特定记忆的能耐?
璟然来时,并非未能想到枫漓失忆的可能,但几句话下来,却发觉他的记忆根本没出纰漏,这便打消了枫漓被人下套的猜测。要么,便是枫漓为了保护羽瑟而假意顺从妖尊,要么,便是枫漓方才所言皆是真的。
璟然毫无缘由倾向于前者而不自知,念及枫漓敢堂而皇之地将郑勋之事告诉自己,也就不怕他此时被施了什么受监视的妖术,直言道:“此处并无他人,你若是担心羽瑟被轩辕绞盯上,也不必如此瞒我。”
枫漓却似是头一次认识璟然似的,素来古井无波的千年老妖心下乍起惊讶:“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这样费事去保护一个女人?”
璟然顿时哑口无言,天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理所当然,怕是被羽瑟洗了脑。
在璟然心中,为了羽瑟这样的姑娘,放弃什么都不为过,是以对当初那个为羽瑟不顾一切的枫漓,璟然并非不信,但又因为自己是绝难下此决心的,是以总有几分难言的艳羡和不解。如今亲耳听到枫漓这般说辞,不禁开始将信将疑:“那你当真要跟轩辕绞一道,同我们作对了?”
从前那个惯于心照不宣的盛璟然哪儿去了?何必说的如此直白?枫漓总觉今日的璟然有些不同,纳闷之下背手答道:“若非万一,我自不愿同你们对面厮杀。但,我终究是妖,总不好公然与妖界为敌。”
素来虚虚实实最是唬人,璟然怎么看也觉得枫漓不像是说谎,只觉对枫漓的认知倒退回了一年前的模样,一时之间不知到底该相信哪个他,若他当真只是利用羽瑟的感情接近众人,那实在是可恨得有些过分,思绪刚到,掌风就扫到了枫漓面前。
枫漓料想不到素来知事的旧交竟有如此纠结的念头,见他出手,也只当他是因自己的欺骗而恼怒,见招拆招。
二人虽不是当真生死相搏,但也都用上了七八成功力,一时之间难舍难分。
枫漓只觉这不似璟然寻常的模样,与他对了一掌后,赶在他再发招前向后掠了三丈,皱眉道:“够了,虽你我武艺不相伯仲,但你须得凝神聚力防着我的妖术,再打下去,吃亏的是你。”
枫漓说罢便要回妖界,还不忘顺手捎上一旁摊着的小狼,走出去好些步才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方才出界,好似是一时兴起想要去买菡萏糕,着实,有些奇怪……哪儿来的如此兴致?
罢了,枫漓摇了摇头,妖尊虽答应不再让自己去做卧底,但也交代了替轩辕婷捡回一条命,今日替她疗伤的时辰也快到了。
璟然自知枫漓说的有理,且此处临近妖界,久战必定没有好下场,只能攒眉看他走远,不知回去后该如何向羽瑟交代。
守株待兔终究不是办法,羽瑟也不能时时在农舍守着,毕竟这结界乃是妖尊经了数千年才造出的,若不慎让他晓得已被枫漓透露了出去,哪还了得?
羽瑟对枫漓的情意没有丝毫怀疑,听璟然说枫漓并未失忆,就更加只当情郎是危难当前又想推开自己,只当自己真是被情爱糊住了眼才会那般全然相信他的终于坚决,不禁在万分失望中生出几分没顶的疲累。
羽瑟才在得而复失的心绪中沉浮了两天,便有别的晴天霹雳要费心,也无暇再去管尚且生龙活虎的枫漓了。
多时毫无音讯的郑勋,竟杀了无疾谷的苏悯,在江湖上掀起好一波风浪。
无疾谷由四个师兄妹坐镇,皆是医术极高,大师兄仁医苏悯心怀善念来者不拒,二师姐毒医唐岚最喜毒物最擅解毒,三师弟神医洛弥狂妄不羁医术冠绝,小师妹妙医辜箐则好以食膳救人命,无一不享誉江湖。
无疾谷诸人武功虽不甚高,但备受天下人礼遇,从未遇到过胆敢造次者,且不说唐岚在谷内外布下的毒物,何人敢言此生无病无灾?又有谁人愿意开罪圣手医者?
据闻苏悯出事之时,无疾谷中只收治了郑勋一人,除了大多时日都游历在外的洛弥,彼时在谷中的唐岚和辜箐都说大师兄为郑勋所害,还能有假?
婉惜心中多有不安,羽瑟和璟然却是如何也不相信郑勋会做出此等事来,莫说这苏悯救了他的性命,纵是陌路人,郑勋除了战场杀敌,手中还未曾取过旁人性命。
无疾谷中已放出消息,但凡有人能将郑勋交到谷中,便许下一粒茹心丹。茹心丹乃是无疾谷圣药,传言无论重伤几何,但凡还有一口气,便死不了,哪会有人不动心?
璟羽二人生怕郑勋遭人截杀,又担心他怕给众人惹来灾祸而独自躲藏,更恐他一根筋跑去无疾谷分说,连忙动用所有人脉寻人,就连元撷芳和小侯爷都找上了。
却说那无疾谷,谷虽大,谷中却没有下人。那日苏悯约着唐岚一道出谷采药,正碰上忆煊拖着半死不活的郑勋手脚并用往山上爬,素来对传闻中的郑少将军很是看好的仁医苏悯,当即要亲自看护他。
郑勋到后,小师妹辜箐就成了独自用饭。师姐只要采了药就要闭门捣鼓,师兄这医痴约莫是兴致来了,几日不出院子也是常有的事,辜箐只当他是因为郑勋的伤势有了什么制药的灵感,是以并不在意。
直到多日后,唐岚才发现所养休蝉竟都往师兄院落跑。
休蝉最喜腐物,若是三师弟那个鬼灵精在,倒腾些腐物倒是不奇怪,但大师兄却是从来都采摘新药的,唐岚也有好些日没见着师兄,这才前去探望,哪知一进院子,竟看见了死不瞑目的苏悯。
就师兄的尸身看来,也已死去数日了,唐岚可谓将郑勋恨到了骨子里,苦于寻不见他,便只能同师妹一道,发了江湖悬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