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舒当然不知道楚雾的心思如何千回百转,她一方面在为自己打断了妹妹的初次恋爱而不怎么真诚地后悔着,一边担忧着等下的交谊舞。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她已经紧张万分了。
“没关系的,只是走个过场。”宋愁感觉到她的坐立难安,给她递来一颗松露巧克力。
“………如果真的觉得很紧张,我们就坐在这里也可以,不上场也没关系的。”
楚天舒接过巧克力,三下五除二地嚼了。听到宋愁的话,她瞪大眼睛,一脸不赞同,“这怎么行?我们练了这么久,怎么能在最后放弃呢。”
虽然他们还是没有练得很好,但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多时间,最后却站在边上什么都不做,不会觉得有点遗憾吗。丧尸共舞怎么了,一般人能看到丧尸共舞吗,一般人能跳出丧尸共舞的感觉吗?
见她这样,宋愁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了句“好”。
就在这时,场内响起一阵欢快的鼓点,象征着舞会正式开场。听到音乐的众人纷纷起身,人流开始涌入舞池。
见状,楚天舒也连忙抓起宋愁的手,牵着他急急忙忙地舞池中间走去。
“快点快点,我们去抢一个隐蔽点的位置。”
有喜欢出风头的人,当然也有喜欢安安静静自己待在角落里的人。所以每次舞池中心和最边缘的位置都是很抢手的,去晚了就没有了,只能待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很可能会被人围观。
随着她话音落下,宋愁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比他的体温要略低一点的温度顺着楚天舒的指尖传来。
他轻轻弯一弯手指,像是握住了一团柔软的云,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在手心里化开。这种完全陌生的触感让他的耳垂瞬间染上薄红,他不敢再动,任由楚天舒牵着僵硬的自己往前走去,好在此时灯光黯淡,即使是脸红也难以分辨。
少女的裙摆随着音乐荡漾在舞池中,像是花朵不断开落。楚天舒的手搭在宋愁肩上,眼神却是一错不错地认真盯着他。
她的眼神中暗含期待,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经过这么多次练习,宋愁本来已经能在她的这种眼神里镇定自若地说下去,但也许是略显拥挤的舞池给人带来异样的紧张,他竟然又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和她这样靠近的时候。
“……晏子使楚,但是却遭到了楚国的羞辱…………”宋愁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目光故意转到一边,却又意外看到她的耳垂,洁白莹润,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珍珠。
听到他的话,满怀期待的楚天舒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换一个,这个上次听过了。”
听出楚天舒声音中的不满,宋愁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说新的,可能又会笑场。”
这是他深思熟虑得出的结果,讲过的笑话虽然没有惊喜,但起码处于可控的状态。他倒是不在意楚天舒会不会因为笑场乱了舞步,但担心她会因为这件事自责。
宋愁说的也有道理,想到有几次因为笑得太厉害频频踩到对方的场景,楚天舒虽然有点失落,但也同意了他的说法。
也许是因为她不讨厌讲笑话的人,虽然这个笑话已经听过一遍,但她还是又专心致志地听了下去。
场内的乐曲声掩盖了人们的低声交谈,明明已经知道宋愁后面会说什么,但为了听清楚他的声音,她还是下意识地朝他靠近。
因为两人骤然缩短的距离,宋愁炸毛似的往后躲了一下。随即他又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强行让自己稳住了身形。
“………遭到羞辱的晏子十分愤怒,离开了楚国。有认识晏子的大臣知道了这件事,急忙去追,一边追还一边喊着:‘晏子,晏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晏子!’……………”
楚天舒觉得宋愁确实很有先见之明,虽然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古井无波,但她还是笑了出来。
在第二次出场的笑话的帮助下,这支舞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跳完了。
楚天舒不敢逗留,连忙和宋愁一起离开了舞池。
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的时间了,她今天晚上紧张得饭都没吃几口,现在舞已经跳完了,她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饥饿。楚天舒生怕打扰到楚雾,也不敢去找她,和宋愁打过招呼之后就去自己找东西吃了。
宋愁看着她在桌间穿梭,左挑右选的背影,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忽然,他面前的视野闯入一片阴影,隔绝了他看向楚天舒的视线。宋愁抬头一看,原来是楚雾。
因为心情很好,他嘴上的笑容还没有收起,笑着对楚雾打了个招呼,“…………楚小姐。”
然后他用手指了指楚天舒的方向,“小舒在那里吃东西。”
楚雾却没有回头,看向他的眼神堪称冷淡,听到宋愁的话,她没什么情绪波动地摇了摇头,“……………我是来找你的。”
看着和往日模样截然不同的楚雾,宋愁眼中的笑意瞬间褪去。
“楚小姐,你想说什么?”宋愁和楚雾一起站在阳台上,俯瞰着夜色中的校园。
现在已经是盛夏,关上的门窗隔绝了室内的冷气,夜晚也避免不了高温蒸腾,没过多久,宋愁就感觉汗水逐渐打湿衬衫的衣领。
楚雾转过身,和宋愁面对面站着,两人就这样注视着对方。
楚雾几乎是用挑剔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男人。
大部分人叫她楚雾;亲近一点的朋友会叫她小雾;妈妈爸爸会亲昵地叫她小雾,或者是叫她宝贝之类的昵称;谈笑不会叫她的昵称,但念她的名字时语调会有一种莫名的柔软;谈言有时候叫她的名字,有时候还是会叫她辛德瑞拉;厉知寒会认认真真地叫她助教……………
楚天舒大部分时候会叫她小雾,想要使坏的时候也会语气荡漾地叫她妹妹,如果被她惹生气了,会气急败坏地叫她的全名。
只有宋愁,从始至终,都是没有任何多余感情地叫她,楚小姐。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的想法甚至可能和夏憬是一样的—————
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即使在理智上知道与她无关,感情上还是会忍不住排斥她。
不过这不是楚雾今天来这里的原因,宋愁喜不喜欢她,她并不是很在意。毕竟即使是在一开始对她抱有些微恶感的时候,对方也不曾做过什么针对她的事情。喜欢讨厌都是个人自由,她还没有自我意识过剩到这种地步。
“你喜欢我姐姐。”她非常直接、不带一丝犹豫地说道,这甚至不是因为心中有了答案,而前来试探的询问,只是一种肯定性的结论。
宋愁被她毫无铺垫的直白语言惊到,怔愣了片刻,但最后却没有选择隐瞒。他点点头,平静地承认了。
“对。”
楚雾等了一会儿,但宋愁并没有再说点什么的意思,无论是害羞与解释,都没有,看起来也没有想让她帮忙保密的打算。
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楚雾微微皱了皱眉,眉眼间有点疑惑,“……………你不准备告诉她吗?”
楚雾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你如果不告诉她,她自己永远也不会发现。”
“即使发现了,也只会当做不知道。”
夏夜的风依旧带着白天里灼热的气息,于驱逐燥热没有任何益处。
可宋愁的声音即使在这种让人心烦意乱的环境里也显得冷静,“…………她不喜欢我。”
如果说开了,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这是他隐含的意思,明明是蕴含着悲伤的话,可他沉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她很信任你。”楚雾还是不死心,她不太明白。
楚天舒像什么呢………………
她有点像那种因为流浪太久全是戒心的小猫,你要耐心的、长久的、装作没有感受到她的试探的那样,安静地等待着,等到她逐渐不排斥你的接近,等到她相信你是一个真的会对她好的人。
然后她才会一点点用爪子摸摸你,渐渐地把身体靠到你身上。
可只有宋愁是例外。
他是甚至超脱于楚茵,杜月寻,楚政的例外。
是即使从此将自己的软肋暴露于人的例外。
无论是不是真的会怕家人担心,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但宋愁才是楚天舒想要寻求帮助的第一顺位。
楚雾不知道楚天舒对宋愁这种超乎寻常的信任从何而来,但对她来说,信任是比爱更加珍贵的东西。
楚雾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宋愁却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样就很好。”
他微笑着说,脸上明明是笑着的表情,眼中的哀伤却让楚雾想起寒冷的冬日连绵不尽的雨水。
楚雾觉得他们两个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对着她打哑迷,像是背着自己有了什么小秘密。
看着楚雾的表情,宋愁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露出哑然失笑的表情,没有去解释。
可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可以讨论这个话题,也许是因为楚雾的那句“姐姐”,终于让他有了她和楚天舒是姐妹的实感,他竟然例外地对着楚雾打开话匣。
“那你自己呢?你喜欢对方,不准备告诉他吗?”虽然凶他的时候头头是道,但是自己好像也不怎么勇敢。
还在因为感觉自己被孤立而生气的楚雾听到宋愁的话,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她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说慕容衡?我不喜欢他。”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任何变化,是完完全全出自真心的发言,没有任何害羞的掩饰。
“他也不喜欢我。”楚雾语调平淡地补充,对此她不觉得难过或是迷茫,她只是在陈述这两件事的事实。
说完,她又看向宋愁,眼中是铺陈开的无边夜色,“你喜欢她,应该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