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这就是京城吗!”马车里,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呼。
半个月前,孙申屠、俞四娘和邱池,在野外和娥陵皇太女的人成功接头,被接到了专属的马车上。皇太女派了足足四十个人护卫她们的安全。
经过一路漫长的跋涉,今天她们终于从临甫县来到了长安。
长安和孙申屠想象中的不一样。她原本以为京城定是镶金嵌玉的繁华之地,但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古旧的城墙和颠簸不平的青砖街道,倒是让她无端想起了霍婧口中的朝华旧都。
是啊,在成为大川王朝的都城之前,这里曾是凰族人建起的故都,甚至连她们的国度都以这座城邦为名,叫做朝华国。那是国君和大祭司都是女人的时代,那是已经湮没在历史灰烬中的黄金时代。
“帘子不要拉得太上。”马车里,有侍卫提醒孙申屠。
“好的。”孙申屠默默放下了窗帘,只透过偶尔起伏的缝隙打量着这座城池。
姐姐,我终于来到了你住过的城市,走在你或许也走过的路上。你有多少次从这座城门下走过?你也去过路边那座茶肆吗?你在长安的时候,过得快乐吗?
她们一路隐藏行踪,进城时也是出示了宫廷手牌,守城士兵根本不敢探查,直接放行。此刻,她们正沿着长安城中的一条小路,隐蔽地向一条偏僻的小巷驶去。
半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巷子里一个清幽的小院门口,孙申屠和邱池扶着俞四娘下了马车,看到院子门口一个中年女官走了出来。她面目白净,不怒自威,衣饰质感极好,一看便出自高门贵第。
“一路辛苦了,还顺利吧?”那中年女官招呼道,“我是涂山麓京,在神机阁主掌刑辟。”
“见过涂山大人。”三人齐齐向中年女官行礼。
礼罢,邱池向涂山麓京介绍道:“下官是本案负责游檄,邱池。这两位是本案的受害人,孙申屠和俞四娘。”
麓京看向孙申屠和俞四娘:“二位亲人受鲍玉茗所害之事我已有所耳闻,还请二位节哀。你们今日既来了这里,神机阁自当为你们寻个公道。这里是娥陵皇太女殿下的别院,安静清幽,你们且放心在这住下,好生歇息。皇太女殿下忙于事务,特地让我为你们接风。等她有空了,会过来与你们一叙。”
邱池抱拳道:“不胜感激。”
“不必客气。这位孙申屠姑娘,说起来我前些年宫宴上,还曾与你姐姐打过照面。你姐姐孙贞是个好人。”
孙申屠一瞬间红了眼眶。
涂山麓京适时地转开了视线:“好了,我不多打扰了,你们一路奔波,早些休息,需要什么随时问府中嬷嬷要便是,只当和自己家一样。”
三人行礼道:“涂山大人好走。”
涂山麓京离去后,邱池三人感到自在了很多。她们四下转了一圈,赞叹了一番别院的美景,最后又聚到书房桌边。
“我刚听到街上有人议论,说圣上病卧床榻不理朝政很久了。”俞四娘压低声音。
“我也听到了。长安城里好像人尽皆知——圣上快不行了。”邱池皱起了眉头,“我有一种感觉,我们被利用了。我们好像被当成了棋子……”
在这个节点进入京城,如此轻易地见到了神机阁刑辟总使,住进了当朝皇太女殿下的私人别院,这些贵女们的态度如此之好……这一切令邱池感到很不对头。
“那又怎么样呢。”只有孙申屠神色丝毫不变,“为姐姐伸张正义,将杀害她的凶手昭告天下,这是我该做之事,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照做。外界如何,与我无关。”
“孙姑娘,你说得对。”俞四娘赞同道。
孙申屠看了看外边:“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三人于是各自散去,各自歇息。
虽然一路长途奔波,但真到了目的地了,邱池反而睡不着了。她躺在皇太女别院的床榻上,思考着今日听到的信息。
雍门方止陛下病重,大概是撑不过今年了。皇太子雍门风盈新丧,上个月才办完葬礼。如今储君之位空悬,各路世家都在摩拳擦掌。
最被看好的是郑王雍门吉祥,他今年十三岁,虽然才智平庸,但他母妃是最受宠的贵妃思夫人,多年来恩宠长盛不衰,早有传闻说数年前雍门方止就有意废太子雍门风盈、改立思夫人之子雍门吉祥为太子。雍门风盈因为这事闹离家出走,结果最后在凰族地界丢了性命。
先太子雍门风盈一死,最大受益者毫无疑问是雍门吉祥和他的母妃思夫人,而雍门风盈的皇长姐、当今皇太女娥陵始妧必不会对此善罢甘休。她已经为了给弟弟报仇,砍了在凰族向她弟弟行凶的翟其闻的脑袋,至于翟其闻背后的势力,她也一定会揪出来。
翟其闻是当今左相扁程太人的嫡系门生,而扁丞相多年前还是丞相司直时就进言过改立郑王为太子之事,其中关联并不难想通。
“皇太女殿下和先太子殿下同母同父所生,却一个姓娥陵,一个姓雍门;虽然不同姓,感情倒是亲近……”邱池在心里这么想着,渐渐有了困意,“是啊,孙姑娘说得对,被贵人当棋子又怎么样,混乱也是机会,我得办好差事,给贵人们留下个好印象,若是能借机留在长安,把女儿接来长安的学堂念书,就是被当个棋子摆弄也值当了……”她越想越快意,很快沉沉地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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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申屠一行抵达京城时,本应第一时间为她们接风的娥陵皇太女殿下,脑袋上却被套了个布袋,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
世上本没有事比确保孙申屠一行的进京安危更重要,但思夫人替她约见“上丹”的时间恰恰在今天。娥陵皇太女不得不叫麓京阿姨代为接风,自己还得忍受着对方来人的无礼,被套上一个特制的布袋,双眼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口鼻露出来透气。她被两个男人搀扶着上了马车,两个男人始终坐在她身旁监视着她。
“我懂规矩,”娥陵皇太女叹了口气,“我不会偷看的。”
没人理她。
马车一路颠簸向前行驶,娥陵皇太女努力记住每一次转向,在心中判断着大概路线。
借神鬼之名行事的人,总喜欢把自己装得特别神神秘秘。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娥陵皇太女被搀扶到室内的座椅上,一把扯下头套,却只见对面所坐着的那人仍是个戴着面具的。
“在下乃正清教上丹使手下弟子,听闻殿下想见上丹?”对面是个男声,听上去二三十岁年纪。
娥陵皇太女跑了一个时辰来见,这人不仅不露脸,连真名都不报。娥陵皇太女暗自咬咬牙根:“正是。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弟子修行未成,俗名不足挂齿。”对方不咸不淡回道,“不知殿下为何想要了解‘上丹’呢?”
“我想为我父皇求一枚丹。”娥陵皇太女说道,“世人皆说,不死之神姜妤炼有不死丹,我知仙缘难求,但愿尽微薄之力,求得一枚上丹,纾缓父皇的病痛。”
“皇太女殿下一片孝心,实在感人呐。不过为陛下炼制不死丹,本就是我正清教分内之事,自当炼出上丹呈给陛下。”对方不动声色地拆穿了这个蹩脚的理由,但仍是体贴地给了个台阶,“皇太女殿下若是有心尽孝,小道倒是有个小忙要烦请殿下。”
这是打算另开条件,无奈娥陵皇太女对上丹实在了解太少,没有余地,只得任对方漫天要价:“请讲。”
面具后的男声说道:“长安城有一窝眉间月,迟迟抓不住她们,实乃我教心头大患。”
娥陵皇太女挑眉:“我以为贵教只会清剿金乌神女教教徒,原来连眉间月也不放过吗?”
“皇太女殿下想必对我教还有些不解,不如由小道来为殿下讲解一二。我们正清教始于一千四百年前,其时鬼发天尊和姜妤神尊降世,他们夫妻二人诞下了四男四女八大仙人,便是我们龙族的先民。”
娥陵皇太女打断了他:“鬼发和姜妤是夫妻?可是我之前怎么听的是,姜妤是母亲,鬼发是儿子?”
面具后传来一声嗤笑:“那都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所以才更需要我们正本清源。否则连皇太女殿下都会被奸人误导了去。”他继续说道,“鬼发天尊的圣器为驭王鞍,由天惩鞭、青瓦阶、金润铲统合而成,得驭王鞍者,履至尊而制六合,得之可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姜妤神尊的圣器为不死丹,由上丹欲奴、中丹胎奴、下丹血奴统合而成,得食不死丹,可长生不老,不死不病,真得永生。那金乌神女教遵循邪典,惨遭天谴,已被我教剿除殆尽。但长安城中仍有顽固的眉间月在暗中活动,令人头痛。”
娥陵皇太女想了想:“端掉眉间月倒也不难。不过若是这样,我想先见一见‘上丹丹炉’。”
“教中仪轨井然,殿下若是想见丹炉,需先入我教,以殿下身份,可直任二十三阶位,再修炼几年,便有资格得见丹炉了。”
娥陵皇太女向前俯了俯身:“怎样才能入教?”
“需随求姜妤神尊一祯,鬼发天尊一座。安置铸像,置办坛场,葛伽绕坛,并奉五谷——麻麦谷豆黍;五宝——金、真珠、珊瑚、水精、白螺;五药——思去根、野伽子根、梨根、大青、苦花。五宝需用缯多端系,需五色线绳,长廿廿九尺,大小如小指。另备身土纸十帖,朱砂廿盆,安悉白檀香、□□、龙脑等身类任意,麝香廿颗。每十日散食一期,以敬神尊。”
“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娥陵皇太女有些词听都没听懂,“然后呢?”
“然后殿下要在万民见证下宣布自己入教。”
“若是我替道长端掉眉间月,我入教当天可见上丹丹炉吗?”
面具后的男人沉吟片刻:“可。”
“好,便这么说定了。”娥陵皇太女蓦然站起身,“请道长送我原路返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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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平阴侯府。
大川王朝的左相扁程刚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便向身边的下人问道:“小鹃呢?”
“扁鹃小姐正在发脾气。”下人战战兢兢答道。
“爷爷,我不想离开家里。不是说好了等我十八岁再出阁吗?怎么突然就、突然就——”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女孩从房里冲了出来。
扁家大小姐扁鹃今年年方十四,自幼聪明伶俐,从小就是她爷爷扁程太人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
“今时不同往日了,”扁程长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这个粉雕玉琢的孙女,她是扁家这一代孙辈中最出挑的一个,长相、品性、才学俱是上乘,十四岁出阁实在是太早了,他何尝不想扣着这个宝,替她寻个更好的夫家,卖个更高的价钱,但如今大局当前,先顾不上这许多,“今年接连变乱,局势十分不明朗。爷爷是怕夜长梦多。你与郑王殿下早有婚约,爷爷希望你们下月完婚,殿下的母后思夫人也是这个意思。你早些嫁过去,我们两家都早些安心。”
扁鹃大眼睛眨巴:“爷爷,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扁程叹了口气:“是啊,不是一两件,是许许多多件全叠在一起。”
先太子雍门风盈新丧,葬礼才办完没一个月,若是此时提改立太子,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说不过去。何况他昨日也探过了陛下的口风,陛下的意思也是急不得。
可是如何不急?他和思夫人急得简直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时都可能殡天,他们是断断等不到为先太子服完一年丧期再改立太子。所以必须另外找个由头,来说服各方。而最好的由头,就是为郑王立妃。
大川男子要立业先成家。若是将郑王殿下的大婚之日定在下月,便有由头避开为先太子服丧的束缚。陛下也能有由头借着郑王新婚大喜,将郑王正式册封为太子。反正思夫人独享圣眷,其它皇子也没有哪个才智特别出挑,郑王殿下是无可撼动的接任储君之选。
“你嫁给雍门殿下,就会成为郑王妃。很快雍门殿下会被册封太子,你就成了皇太子妃。将来雍门殿下登基,你就是大川皇后了。”扁程哄孩子一般地哄道。
“爷爷,我不想当皇后。”十四岁的女孩摇了摇头,“我要像您一样,我要进入神机阁,我要给娥陵姐姐当丞相。”
“放肆!”
扁鹃愣住了。自她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慈眉善目的爷爷对她摆出如此凌厉的神色。
扁程已过花甲之年,很少有全然失控的时刻,但此时他无法自持到近乎是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最出挑的孙女:“扁鹃,你给我记住了。女人,是不能当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