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舟手里抓着三颗青果,抛过去一颗,“我怎么就不是人了。”
张天茂接住青果,没吃,捏在手里。想到此行之约,他往赵行舟左侧看了眼,一只手把赵行舟扯到一边,另一只手在背后拉起严实的隔音结界。
“他怎么也来了?”
赵行舟由他拉着站起来,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张天茂瞪眼,“盈玉之事你说好会替我保密的,赵行舟,你不会忘了吧!”
“哦……”赵行舟笑了,“我没有透露过。再说了,你就算告诉我师弟他也记不住,我们凌绝峰对这类情爱之事又不擅长。”
这是句实话。
近些年,大约是时候到了,与张天茂同期的许多修士在修炼之余纷纷开始考虑起儿女之事。说到底修真人士与凡人有些不同,寿命长了,又面临诸多契约盟誓的约束,使得修士对道侣的选择更加慎重。
凌绝这二位,江湖中辈分偏小又风头盛极,容貌天赋皆绝世,自然少不了各路侠士的慕名青睐。不过正如赵行舟所言,凌绝峰的剑修在不解风情这条路上,走得可谓是比大悲寺的和尚还决绝。
张天茂一时无言,回头瞥了一眼,背后人维持着看书的坐姿,果然一副对他们谈话内容无动于衷的模样。
”话虽如此……总之你也别说出去。”张天茂啃了口手里的小果子,想了一想,不忘嘱咐,“此行天时地利具齐,我定要向盈玉表明心迹。”
“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赵行舟吃着果子打听,“所以这次找我来所为何事?”
“唉,这事说来话长……”张天茂坐回到桌面,开始给赵行舟讲经过。
陈时易静坐在桌旁翻阅掌中书。
半柱香过去,隔音结界始终没有散去的迹象。
他右手边是鹤钧,视线逐渐停顿在一处,关注点从手中纸页发散,开始思考一件事。
譬如,一个房间总共就三个人,为什么会出现一道结界。
出自谁手,出现了多久,把什么和什么划分开——
哦,是把他划分出来了。
陈时易视线落在剑谱上,收拢思绪,压下来逐个看字。
赵行舟和张天茂交情之好无需多言,二人之间有些挚友间的私话不会对外讲。想也知道,谁起的结界,便是在谈谁的秘密。
他没有要了解的兴趣。
昨日,他与赵行舟料理了谢海生的信中琐事,一同前来。半柱香前,还有人在关心他是否近乡情怯,再叮嘱,若有一日踏了仙途,不要忘了故人。
不要忘了他。
陈时易唇角隐晦又冷淡地勾了下,抬头审视起结界那边的二人。
如今一炷香过去了,有人在结界另一边眉飞色舞,可记得他还有个师弟?
显然是不记得。
冷笑一下,再想,按理说二人的谈话内容他并无兴趣,此时他不该插手,应该一走了之才是。
可他坐着没动,手中崭新的剑谱难以复阅,越是细想,心中压不住的剑意则越盛。
未想明白心头这阵烦躁从何而来,身边鹤钧先压不住颤动一下。
赵行舟对剑气无比敏锐,当即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人隔着透明屏障对视一眼,陈时易动唇。因为结界将声域划分开,便无声问赵行舟,何时走。
此问一出口他更觉不妥,眉头立刻紧紧皱起来。其实他自己走便是了,这屋里又没人留他。当即不待回复就欲起身。
赵行舟从手里摸出个果子,没有转身,只趁着陈时易兀自恼火时,一下子塞到他嘴里,同时装作听得很入神。
陈时易措手不及地愣住。
张天茂那边讲得声情并茂,完全没留意到这方小小的互动。
塞完果子,赵行舟冲他师弟轻微眨了下眼睛,示意再等等。
有些僵硬地咬住口中的果子,汁水丰沛,酸甜可口,如寒春小雨,连同心中那股无端的燥意一并浇没了。陈时易嚼着果子,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也不知该不该继续站起来。
手一沉打开剑谱,心想,再等一会也没什么损失,回去也是看书。这么想着,人终是没走,只板着脸吐出一颗干净的果核。
自十年冷战后,他和赵行舟的关系竟真的像寻常师兄弟那般靠拢,这是任谁一开始都没想到的。
虽他仍执念不肯叫师兄,赵行舟却不再强求。
大抵是体恤到间隔十年憋出来的一句道歉有多艰难,顺着那个台阶下了之后,近些年反倒是赵行舟约他见面多些。
陈时易习惯独往,从前做任务多是一人,其他时间皆于山上清修,昆仑外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
偶尔收到赵行舟约见的传信,除却四处帮着他还酒债,还要去见赵行舟在五湖四海结交的朋友。
一开始他绝不肯去,觉得浪费时间,只是架不住赵行舟一直念叨。嘴上说得像是有余地,一副商量着来,愿意听取他意见的样子,说什么,“顺路而为,你要是嫌烦不见就不见了。”实则一有什么人经过问询,势必顺手扯过他一起。
先见了一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名长辈,陈时易欲走,被赵行舟从身旁抓回来,按住他头往下压,行了一个一看就极不情愿的见面礼。
“自家师弟,多多担待。”赵行舟这么说的时候笑得有些无奈,对旁人的态度很客气很疏朗,压着他头的手劲却一点不含糊,颇为强硬。
陈时易在心中冷笑,心想赵行舟,你结识那么多人,他们知道你真正是什么脾气吗?
在外表现出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胜负无所谓,人情无所谓,让人第一眼看去会误以为此人与世无争,很好说话似的。
实则脾性孤傲强硬,胜负心强,自信得几近自负,对自己认定的事根本是一意孤行。
这些人也不想想,真正与世无争、谦和有礼的人,要如何年纪轻轻就登顶天字榜首,还压得同期多少年抬不起头来。
这种性格底色如赵行舟强硬地压着他抬不起头的这只手,一曾几度成为他二人皆没有宣之于口的秘密。
无人知道赵行舟看似随和的表象下按着他的力道有多么不容置疑,也无人知道他看似不耐到极点的神态下,其实挣动得不太彻底。
低头下去的那一刻,陈时易说不上是真想抵抗还是力不从心,只是看着地面,隐约意识到这恐怕不算寻常。
更令人难堪的是,头被压着低下去的一刻,眼前竟会还莫名浮现出那个早已破掉的妄境。
喉咙莫名收紧的一瞬间,陈时易第一反应便是甩开头上那只手。太不堪了,此情此景陌生又太过被动,妄境便罢了,他何曾真的……!
刚动了一下,被人掐住后脖颈,陈时易受激般狠狠抓住了那只手腕。
赵行舟知道他师弟性子寡淡,不善与人交往,只是天下集英令难得出世,觉得来都来了。
从前行走江湖旁人都是成双结对,师兄弟姐妹一大群,就他一个人形单影只,被人调侃,好不寂寥。眼下陈时易肯不远万里赴约,他们师兄弟关系这么好,他也不是为别的,实在是人多……想借此显摆一下。
方才偶遇一位之前对赵行舟多有照顾的散修前辈,他和师弟走在一起,余光见陈时易一副眼高于顶的名门弟子做派,忙把人压下来给对方介绍。好在他师弟给面子,虽不耐烦挣扎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
这时不巧从远处又走过来几位平辈。陈时易耐心耗尽了,发力挥开他的手,一副忍无可忍随时要离开的臭脸。赵行舟想按住他的肩膀再劝两句,结果顺手卡住了脖子。
见他还要走,忙抓着他后脖子往他耳边压,快速小声商量道,“有熟人,打完招呼我们一起走行不行?”
说话间,陈时易伸手一把抓住赵行舟的手腕,掌力紧绷气势十足,赵行舟甚至嗅到了一点冷冷的霜雪气,看眉峰下压怒气不浅,要动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