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尽散,艳阳高悬。
陈时易从证心境走出,双眼虚凝着一个点。
他眉头轻蹙,缓慢地捂了一把自己的胸口。明明毫发无伤,但却能感知到身体中有一处细微处正在裂开。
胸腔内那个脏器失序失衡,比被人捅穿还要难捱。他竭力想要撇弃方才证心境内遭遇的惊鸿一瞥,可是不能。
大荒之地与小天地接壤,不多时昆仑一众发现渡厄剑君竟也来了。一弟子忙上前汇报,“心元剑君七日未见,我们实力微薄,不敢搜得太深入。却是想……”
这弟子开口有些犹豫,另一位接道,“我们在想,心元剑君这般厉害,会不会是想法子已经先走了,只是没能跟我们碰上面,所以大家都没得这消息。”
赵行舟向来跟宗门传信很不及时,所谓生死未卜也不是头一遭。宗门弟子知道他习惯是这样,都习以为常了。
不料渡厄剑君听罢,一步不停留,御剑再行时只落下两个字,“不会。”
留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渡厄剑君这言简意赅的二字“不会”是何意。
张天茂一瘸一拐,满脸愁容地走过来,听人讨论,方才知道陈时易掠他而过。
旁人不解其意,张天茂认识凌绝峰这么多年了,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心中突然不安,望着大荒攀枝丛生一眼望不到边的泥泞沼地。原本他也和普通弟子一样,侥幸想过赵行舟会不会先走了。但眼下却对着大荒地开始祈祷,千万不要有事。
陈时易这句不会说的是:赵行舟若自行走了,不会联系你们,但不会不传信告知于我。
所以他一定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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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
两境之差如隔天水,赵行舟凭一己之力,不够斩断妖神腐烂的躯壳。
但是他不认。
骤冷乍现,赵行舟偏开慢了一瞬,一根冰凌再度贯穿他的右下腹。五脏六腑皆遭破坏,就算有人来支援,若不是专修生位,只怕他也难活。
但是他不认。
喘息的时候还在笑,持剑的手始终没有抖。
化神境修者,有一步非万一处境不可走的棋。落魂钉,画地为牢,实力如吹过的烽火,短期内大长。可起魂钉却麻烦,会导致短期内修为大减,而且不能被打扰,否则有玉石俱焚的风险。
是故一旦落魂钉,往往意味着一方下决心要守据一方,死战不肯退。是下下策。
赵行舟的魂钉一日前便落了。
他倒不是非要死战什么的,只是眼下情景所迫,不打碎对面,根本退无可退。
眼下本体作引,识海枯竭,魂钉即将随生命一同燃尽,赵行舟双眼略有涣散,望着掉了大半的龙首,含笑心想。
就差一点。
要他这么辛苦,死在这里,却不能带走对手,如何甘心?
双手掐指,再立,天火裹挟着陨星落于计蒙四方,以八卦位封住对方行动。
鸿蒙日炎真诀乃控位高阶剑诀,借天之势,困卦中生灵。
而后空气震荡,岩浆碎屑随风一扬。数百丈光剑阵自赵行舟脚下亮起,转瞬既逝。计蒙身型有一瞬间的凝滞,却是这一瞬间,空中无数赤青色碎屑轰然消散,赵行舟再尽全力迅即逼至计蒙眼前,挥剑而斩!
计蒙龙首垂落更低,几近彻底断联,但始终悬而未落,藕断丝连!而后尸体挣脱天火压制,猛退开来。
赵行舟如何肯放,下盘压低落肩转身,剑气迅至再荡一寸!
耳边有结冰的声响,赵行舟被血蒙了双眼,一时看不清对手在何方。只是心中清楚,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唉,他心中长叹一口气。这奋起一剑算回光返照,魂钉燃尽,剩下的无非是等死。
也可能不用等,以他目前的伤势状态,除非盈玉她师父,或是花绛峰峰主云裳师姑亲自前来,否则难保性命。
剑气随叹息收势。计蒙退出他这一剑所能扫荡到的领域。
只是可惜啊,可惜。哪怕是死,他也想葬回那一眼望不尽的群峰之中。
弱点也罢,遗憾也罢。剑过昆仑,放眼望尽雪川,那本是他赵行舟心心念念,魂归故里的上山路。
却像是濒死前的感召,赵行舟回头,与一片薄薄的雪花擦眼而过。
耳边冰凌异响,凝滞空中微颤,双方抵死角力,凝结,破碎,再凝结、再破碎,层层缓慢生长到赵行舟鲜血淋漓的胸口前,骤然猛颤。
不知为何,始终没能刺穿这最后一下。
身后雷霆撕扯破开瘴气,比人先到的是霜气裹挟着的一枚魂钉,正落在他身前脚下。
赵行舟一眼望见雪川,身后昆仑群峰连绵不断,挺拔,冷峻,锋芒尽显!
有人借势踩过他转身荡出去尚未收回来的剑尖,煞气勃然,拔尖斩向妖神将断未断的龙首!
这一下,如点水拨月影,无音无形,明明很轻,却踩得赵行舟心中一塌,险些没有拿稳。
他一个踉跄坐倒在地,擦了把额头上的血,呆呆望着他师弟不知道从哪突然冒了出来,踩过他一脚,像没事人一样,对着计蒙一顿猛砍。
这?
计蒙也是不济,七日里被赵行舟消耗了个□□,剩余一成半,被他落了魂钉的师弟半日拿下。届时赵行舟被人插空抓起来放躺在一块石头上,魂都飘走一半了,心想着怎么着也要跟自己师弟说句遗言才能安息。
身体终于被人扶起来,赵行舟天旋地转,轻咳着,哆哆嗦嗦地抓住对方衣襟,颇有交代后事的感觉,“师弟,我应该就要死了,你带我回去以后,就把我葬在……”
“死不了。”陈时易伤势不算重,还能走,踉跄着过来,摸了把赵行舟的胸口,又摸了摸脖子,入手一片冰凉。
“咳咳,你一个杀位,都这会了,拿什么救我?听我说完,逐月台,你别叫虚微子看见,把我偷偷葬在逐月台……”
陈时易微微低头,轻声打断他,“赵行舟,你死不了。攒着力气说点别的。”
“额?”
赵行舟眼前发花,隐约看见眼前飘荡过去一根红线。
那是人以自身神魂凝结而成的灵线,往往修士之间结契时才会用到。一般的契约,灵仙颜色或蓝或白,红色的灵线,他还是第一次见。
随后右手被人拾起来,有人在他右手食指上打了一个结。
双手交握,陈时易声线低哑,如门前暴雪滚卷拂地,“待会我说一句,你说一句,知道吗?”
赵行舟看着他师弟手中结了个诀,飘走一半的魂,突然又回光返照般的清醒过来!
“生死契,离合辟,山海为证,天地为媒。”
这根红线是生死契的仪式,这誓词竟是生死契的誓词!怪他濒死之际的大脑迟钝,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是,藏明月那本书上乱七八糟的法诀,他闲来无事逼着他师弟全读过一遍。以他二人过目不忘的本领,这种简单的誓词,自然一次就可以记住。
生死契不仅是风月之约,它更可以像林家兄弟所立的血亲契约一样,一人强制分担另一个人的生命,乃至除了斩首以外的致命伤,都不足以让二人立刻死去。
艹,赵行舟咳了口血,他师弟是个天才啊。
“念啊。”陈时易低声催促道。
赵行舟眼下出的气比进的气多,吃力地念起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行同死同归处。”
“一经立契,生死相随。”
“……春秋可逆,终不相负。”
“立契人,陈时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