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是洛将军给的,可是功劳他不要,连带着送银子的情分,他也像是要拿刀子划个一清二楚。看他这幅避之不及的样子,是一心要与这功劳撇清关系,与范闲,撇清关系。
小范大人就咬住了牙:“洛九你他妈的——”
“肃静!”
御座之上的帝王不悦地沉声开口,打断了范闲脱口吼出的脏话。这一段弹劾闹剧最终以赈灾银两会陆续到账,归还垫付之资的决定而收场。
朝会散罢,洛将军奉诏随圣驾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一次都不曾回头。范闲盯着他的背影,踩裂了脚下的金砖。
他们走远后,朝臣们才指点着地上那道裂隙议论纷纷。小范大人那些反话里说洛将军“视金钱如粪土”,似乎是真的。二人差点当朝大吵一架的剑拔弩张,似乎也是真的。
又过半月,户部尚书乞骸骨还乡的请求得到了恩准,携妻女启程归乡。远在澹州的范家老太太没能等回大孙子,却即将等来久别的儿子。
虽然从尚书之位上退了下来,但司南伯的爵位再晋一级,荣归故里,也算是全了这么多年君臣相得的情分。返乡那日,码头相送者众,范氏宗亲、柳氏族人、范建的朝中同僚、乃至范若若的闺中密友都来了,在岸边依依惜别。
此番离去,范建像是不打算再回来了一样,将府中家私细软、仆役下人几乎尽数带走,只留了一小部分在京中照顾范闲。
小范大人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前列,看着妹妹和金燕子执手相看泪眼的温情一幕,心里莫名发堵。他压下心绪,轻言细语安慰着不厌其烦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的柳姨娘,回身找到远处一处临河的二层楼宇,朝那边递过去一道凌厉的眼风。
他视线所及之处门扉紧闭,不见人影,但他相信,那人已经接收到了他憋着的火气。
那座楼里隐于窗后的洛九就叹了口气。
他早早就悄然来了此处等候,目送范家一行人登船离开,却不能也无颜上前相送。范闲当然会生气,只是这些时日惹他生气的次数太多,洛将军已经有点债多不愁的光棍心态了。
“做得过了吧?何必非要与他这样划清界限呢?”他身边负手而立的人这么问道。
洛九不答。
“澹州风调雨顺,气候宜人,范大人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回乡好好歇几年也好。”一袭白衣的小言公子瞥见洛九眉心蹙起的细纹,忍不住又出声宽慰了一句。
“嗯。”洛九抿唇应了一声,看着大船远去,消失在南边水天相接的云霭中,怔怔出神。
范家伯父原本并无急流勇退之意。户部在他治下多年,早已铁板一块。其间的利益勾连、账目玄机,盘根错节,深不见底。无论谁去稽查,都如同捅了马蜂窝,非但查不出所以然,反而会牵动朝堂千丝万缕的利益,把各部重臣、皇亲贵胄拉下浑水,最终令查案者灰头土脸,铩羽而归。他本就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因为去查的是他洛九,伯父才选择了退让。
而与范闲一夜长谈之后,这位户部尚书的目光已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更艰险的棋局。
澹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它离东夷城那般近,港口又直通北齐,还有东海上的群岛……范闲和洛九苦心经营的隐秘后手,通道几乎全在那里。滕梓荆固然与他们同心同德,却很难运筹帷幄总览全局。
如今范伯父回到澹州坐镇,他们,再无任何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