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再虚情假意,装什么下不了手。这一杯酒……”
范闲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最后的余音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笃定:
“我迟早会亲手,送进她嘴里。”
李承泽僵硬地死盯着范闲离开的方向,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谢必安的身影出现,他才猛地回过神,抓起桌上那刚救了他一命的空酒杯,狠狠砸向谢必安的脚边:“刚才为什么不来!”
独臂的谢必安一脸茫然:“殿下,您方才不是严令属下,只准在察觉危险时现身吗?”他实在不解,方才殿下与小范大人对饮,虽气氛紧绷、不欢而散,但怎么看都构不成“危险”,他自然不敢违令上前。
二皇子:“……”
他喉头哽着一口老血,满腔的惊怒和吃了哑巴亏的憋屈化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连解释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最后只能烦躁地摆了摆手,让愚蠢的家将赶紧滚蛋。
——好个范闲!这厮阴险!喝个酒也能暗中下毒!
——这次是真的亏大发了!只是过了过嘴瘾,差点丢了小命!
——不过,姑姑为什么把伏杀洛九的计划瞒着他呢?如果她告诉他的话,他肯定会——配合的啊!
一股带着疑问的冰冷寒意,混杂着对范闲的恨意,在他心底翻涌不息。
而范闲走出二皇子府后,溜达着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脑子里却在紧锣密鼓的复盘方才的一切。
作为费介的亲传弟子,他医毒双修的本领早已出神入化。杯中毒药是真的,解药却是半真半假。李承泽选择喝下解药不代表什么,但是他喝下解药后立刻舒缓了表情,却能印证真相——只有李承泽真的相信毒药可解,他才能感觉到解药起效。
毒药是锤,敲碎他的防御;谎言是锁,锁住他的心神,解药生效的快慢,就是他心绪最精妙的测谎仪。
——但凡他有一丝心虚,这份“相信”就会动摇,那份“舒缓”便不会来得如此迅猛和真切。
——看来,这次针对洛九的致命埋伏,李承泽并未参与其中。
——但是宴席灌酒必有蹊跷。那,还能是谁呢?
范闲的脚步在巷口微不可查地一顿,旋即流畅地转向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片刻后,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后门,一个面色阴沉、推着一辆老旧板车的中年杂役佝偻着背走了出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路行至皇城一角的浣衣局附近。
这里是宫中太监的聚居地,虽仍在皇城根下,却像被遗忘的角落。低矮杂乱的房舍挤在一起,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皂角和湿霉混合的气味。宫墙高耸的威仪在此处淡了许多,门禁也远不如贵人们居住的内宫那般森严,进出多是些粗使杂役,鱼龙混杂。
伪装后的范闲,就在这片阴影里,悄无声息地会见了洪竹。
洪竹是个脸上冒着几颗青春痘的小太监,看着年轻,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远超年龄的世故与机警。他幼时也是官宦子弟,家逢巨变,不得已净身入宫。是范闲,替他阖家雪恨。这份再造之恩,让洪竹死心塌地,成了范闲埋在宫闱深处最隐秘的一颗钉子。
范闲本没想过要他立什么绝世之功。可世事难料,这小太监后来竟调入了东宫。在今天,他很需要他。
“替我查清一件事,”范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太子与长公主,究竟是何关系?”
洪竹见到小范大人很激动,像是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灯塔,伪装很久的特工终于找到了组织。在这偌大的深宫里,人人当他是奴才,视他为蝼蚁,只有小范大人,当他是个人。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在小范大人这里,他是“士”。
士为知己者死。
“是!大人!”洪竹连忙应声,可是犹豫了一下又谨慎地禀报道,“可是此前,并未见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有明面上的往来迹象……”
自从长公主殿下暗中支持二殿下之事暴露后,她与太子殿下形同陌路,这是宫中的共识。
“查!”范闲斩钉截铁。
——那天席上灌酒的,一共就只有三个!
——夺嫡之争,波谲云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还少吗?长公主到底押注哪边,还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