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住颜白的阿妤没有看她，目光低垂，仿佛盯着地面上某块被污染侵蚀的焦黑泥土，声音却清晰得割开了凝滞的空气。

“我不想去。”阿妤说道，这句话似乎在她心底反复咀嚼、酝酿了太久，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决绝，“我也不想你去。”

颜白转过身。

她看着阿妤紧绷的侧脸，看到她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她们之间惯有的模式，阿妤以为颜白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用轻松或不容置疑的口吻让她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承诺等我回来。

但这一次，颜白没有。

她只是沉默着，顺着阿妤回避的视线，也看向了那片雾气最浓、污染浓度深得令人心悸的方向。

那一刻，她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阿妤能瞥见那深处清晰的担忧，并非全然为了前方未知的危险，或许更多的是为了此刻站在她身边、明确表达了抗拒的阿妤，还有深切的纠结。

是职责、同伴情谊与内心最真实渴望之间的剧烈撕扯。

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浓雾，看到顾茗义无反顾追随祁连而去的背影，也看到自己若跟去可能面临的一切，以及……身后这个人眼中可能出现的绝望。

时间仿佛被拉长。

最终，那抹锐利和决断慢慢从颜白眼中沉淀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进污浊的空气里。

她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好，不去。”

她顿了顿，似乎在为自己也为阿妤找了一个最合理的借口，声音笃定了些，“顾茗去了，也确实不需要我们。”

说着就带着阿妤离开，与顾茗的方向截然相反。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污染浓度降低，直到四周只剩下她们两人。

这干脆的放弃，反而让阿妤的心更沉了一下。

她抬起头，终于看向颜白，问题脱口而出：“顾茗追寻的是无止境的战斗吗？”

她并非真的好奇顾茗那个怪物的答案，她只是害怕，但她担心颜白受异能的影响，有同样的渴求。

她清楚，颜白的实力与顾茗在伯仲之间，那潜藏在力量深处的诱惑，同样在窥伺着颜白的心智。

这并非防患于未然。

阿妤比谁都清楚，颜白心底同样埋藏着那样的火种，只是目前，还在她能压制的范围内。

她需要确认，颜白的不去，不仅仅是为了迁就她。

颜白闻言，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眉头微蹙。

她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试图去理解那个一根筋的同伴。

“我想不是。”她缓缓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在剖析顾茗那矛盾的存在本质，“或许是死亡。”

这个结论让她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冷意，“她的异能越强，就越被推向死亡的边缘，一次次濒临，又一次次被拉回，也因为那该死的异能，她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终点。”

这是一种永恒的折磨，还是一种扭曲的狂欢？颜白无法断定。

“那你呢？”阿妤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论实力，你们不相上下，那你追寻的……是什么？”

她害怕听到那个预想中的答案。

颜白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阿妤脸上。

当看到对方那双盛满了担忧、甚至有一丝恐惧的眼睛时，她脸上那些关于战斗、死亡、力量的冷硬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一个清晰而温暖的笑容在她唇角绽开，驱散了周遭的阴霾与冰冷。

“我所追寻的，”颜白的语气无比肯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已经实现了，阿妤。”

她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妤，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要你在我身边。”

她看到了阿妤眼中的震动和依然未散的不安，于是笑容加深，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相信我，只要你没事，只要你平安地在这里。”她强调着，“我就还能保有足够的清明和力气，去压制住异能带给我的那些……影响。”

“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对抗深渊的锚点，是我保持颜白这个身份的最终防线。”

她的追寻，早已从虚无缥缈的强大或毁灭，具象成了眼前这个人。

她的世界因此有了边界，也有了软肋，但她心甘情愿。

颜白和阿妤并未走出太远，身后那片联盟军队匆忙构筑的临时防线依然清晰可见。

士兵们如同冰冷的雕塑，牢牢扼守着通往南区的每一个缺口，能量武器的幽光在昏沉的天色下不时闪烁，精准地击倒任何试图冲击防线的身影。

无论是疯狂的感染者，还是绝望的南区幸存者。

他们确实在执行着那条冷酷的命令，不容置疑，不留情面。

那边的混乱与这边的死寂仿佛两个世界。

没人想去插手那烂摊子，联盟自顾不暇，幸存者自身难保。

颜白亦然，她只想带着阿妤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隐隐震颤。

起初只是微弱的嗡鸣，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兽翻身。

但很快，那震颤变得清晰可辨，并且越来越剧烈，连脚下冻得坚硬的土地都开始簌簌抖动，细小的冰砾和尘土不安地跳跃着。

“呃啊——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