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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旧痕新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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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的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沉寂多年的名字上——“王一”。这名字像一枚沉入时间深海的旧船锚,锈迹斑斑,带着遥远记忆里海水的咸涩气息。当年和涟漪在那座滨海小城走散后,这个名字连同那段青春,就被他刻意遗忘在了记忆最偏僻的角落。此刻,指尖下方那个“涟漪”的名字却刚刚被他拖入了冰冷的黑名单,像给一段溃烂的伤口强行缝上了一针。他需要真相,需要穿透这十年迷雾的锚索。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他重重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的忙音在狭小的公寓里空洞地回响,撞击着四壁,又被窗外都市黄昏低沉的车流声吞没。书桌上摊着几本旧相册,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里面滑出半截,定格着两张在夏日骄阳下笑得没心没肺的脸——那是他和涟漪,背景是内海大学爬满藤蔓的砖墙。空气凝滞,弥漫着旧纸张和陈年灰尘的气味。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钝刀子割肉,切割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带着浓重内海口音、睡意惺忪又有些陌生的男声传来。

“王一!”叶凡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个名字带着旧日的重量,压得他喉咙发紧。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那个声音猛地拔高,睡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岁月冲刷得模糊却依然可辨的熟悉:“叶凡?!天啊!真是你?!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打电话来?多少年了这是!当初你给我的那张马来西亚纸币,我还……”王一的声音像开了闸的洪水,语速快得惊人,混杂着惊喜和一种试图抓住过往的急切。

“王一!”叶凡粗暴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回忆,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像一把冰冷的刀,硬生生劈开了对方汹涌的情绪,“先别说那些!别的都放一放!我就想跟你聊聊,聊聊当年的事儿。”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透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急迫。真相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心脏,他一刻也不能再等。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王一显然没料到这久别重逢的开场白会如此生硬直接,带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他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呃……行。不过……你这会儿,又跟涟漪在一块儿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八卦和谨慎的窥探。

“是是是!”叶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无法掩饰的烦躁,“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我问,你答!其他的,一个字都甭说!懂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里憋着的那股无名火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窗玻璃被远处霓虹灯映得一片模糊的红绿光影,在他焦躁的脸上明明灭灭。

短暂的沉默,能听到王一在那头吞咽口水的声音。终于,他似乎调整好了心态,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试图给这紧绷的气氛涂抹一层自以为是的世故油彩:“唉,叶凡,都这岁数了,咱们都奔四张的人了,其实男女之间那点事儿,说白了不就是个逢场作戏么?看开点,别那么较真儿……”他试图用过来人的口吻化解这莫名的敌意。

这轻飘飘的“逢场作戏”四个字,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叶凡的耳膜,瞬间刺穿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我不会!”他几乎是咆哮着,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被深深羞辱的痛楚而剧烈颤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没那本事!也没那份闲心!王一,你他妈的能不能听我说?!能不能?!”最后几个字,他完全是吼出来的,震得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也将电话那头的王一彻底震慑住了。

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车流声似乎也暂时隐去。电话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声,隔着一根无形的电话线,无声地较着劲。

“……嗯,”王一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点认栽的妥协,“你问吧。”他彻底闭上了嘴。

叶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那些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咀嚼、折磨得他几近疯狂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个被涟漪轻描淡写提及、却在他心里投下巨大阴影的场景。他盯着书桌上那张泛黄照片里涟漪明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当年,你们俩,是不是有那么一次,就在你们学校后面,最僻静的那个角落里,坐在那个冰凉的石墩子上,喝过啤酒?”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无比清晰,那冰冷的石墩,昏暗的角落,仿佛就在眼前。

电话那头传来王一小声的吸气声,接着是短暂的沉默,似乎在努力翻搅着记忆深处的泥沙。几秒钟后,王一的语气带着一丝确认:“嗯……你这一提,我想想啊……对!是有这么回事儿!那地方蚊子贼多,咬了我好几个包。”他下意识地补充了无关紧要的细节。

叶凡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果然是真的。“那……”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砾中挤出来,“那次,她跟你……都说了些什么?”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可能再次将他撕裂的答案。

“说了什么?”王一的声音透着一丝茫然,显然记忆有些模糊,“哦!等等!叶凡,你记不记得那次我去你们学校找你?”他像是突然找到了记忆的钥匙,反问道。

叶凡的思绪被猛地拽回另一个场景。他当然记得。那是在他和涟漪冷战最激烈、最痛苦的时候,王一突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了进来。“记得!”叶凡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急于切入正题的焦躁,“你当时失恋了,跟李影掰了,哭丧着脸跑来找我,非缠着我给你介绍对象!我他妈自己都水深火热的,还得给你张罗这事儿!费老大劲,给你攒了两桌子姑娘,一桌是我们艺术系下一届的学妹,个个盘靓条顺,还有一桌是外语系的,气质都不错,够意思了吧?”

“对对对!”王一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完全偏离了叶凡的轨道,“想起来了!后来你给我介绍的那个,叫……叫什么来着?哦!王婧!对,王婧!跟她处了没多长时间就散了,唉,没缘分。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内海吗?”他兴致勃勃地追问起一个叶凡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叶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感几乎将他淹没。他强压着挂断电话的冲动,咬着牙回答:“她?她后来在内海大学租过我的房子,再后来……结婚了,结婚没多长时间,离了。”他机械地复述着信息,随即猛地意识到又被带偏了,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不是!王一!”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忍耐而变形,“咱他妈聊跑偏了!十万八千里了!我问的是当年你和涟漪那次喝酒的事儿!那次!她是不是让你来我学校‘探我’的?是不是她派你来的?”他终于将那个深藏心底、折磨他无数日夜的疑问,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叶凡几乎能想象王一在那头皱着眉、努力回忆的样子。几秒钟后,王一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迟来的恍然和一丝无辜的辩解:“嗯……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意思。她就说,让我有空去你学校看看你,就说看看你过得咋样。也没明说别的啊。”

“看看我?”叶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讽刺和压抑已久的痛苦,“然后你怎么回复她的?”他像审讯官一样,步步紧逼。

“我?”王一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理所当然地说,“我就照实说了啊!说你挺好的呀!该吃吃该喝喝,精神头看着也不错!你当时确实……确实挺好的呀!”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哪挺好的了?!”叶凡再也控制不住,积压了十年的委屈、痛苦和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王一!那时候我跟涟漪在吵架!吵得天昏地暗!我他妈难受得快要死了!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一模一样的噩梦!梦见自己从看不见顶的悬崖上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底下是黑的!永远落不到底!白天走在路上,看谁的脸都是模糊的!我整个人都是飘着的!你觉得那叫‘挺好的’?!”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痛苦记忆此刻汹涌而出,带着新鲜的痛楚。汗水沿着额角滑下,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

电话那头,王一显然被叶凡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愣了好几秒,才有些结巴地辩解:“可……可是……我去你学校找你那几次,你……你的确挺好的呀!还帮我张罗对象,还带我去食堂吃饭,跟我有说有笑的……我哪知道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委屈。

“废话!”叶凡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尖利,“你是我的老同学!失恋了,大老远从外地跑来我们学校找我!你来了,我能怎么办?我能成天躺在那破宿舍的双层床上挺尸,对着天花板发呆流眼泪给你看吗?!我不是得打起精神,强撑着笑脸‘接待’你吗?!这他妈不是人之常情吗?!”他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王一。那一刻的强颜欢笑,此刻回忆起来,竟是如此苦涩。

“我……我哪知道你们俩吵架了啊?”王一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点被冤枉的嘀咕,“涟漪她就让我去看看你,别的啥也没说。我要是知道你们闹得那么凶,我……”

“她让你来探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叶凡根本不容他辩解,再次逼问,声音冰冷刺骨,“哪怕事后给我发条短信,说一声是涟漪让你来的,很难吗?啊?”

“我哪知道这茬儿啊!”王一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火气,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她只让我去看看你,我去了,看了,觉得你没事儿,就这么简单!我哪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又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

电话两端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无形的电流在滋滋作响。叶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几乎能拼凑出那个画面了:那个僻静角落的石墩上,涟漪因为误会他“不要她了”而独自神伤,王一恰好成了那个倾听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继续追问:“那天……涟漪是不是很难受,才跑去那个石墩子上喝酒的?”

“……是。”王一这次回答得很干脆,记忆似乎清晰了一些,“那天她情绪特别低落,眼睛红红的,看着就不对劲。她……她就跟我说,‘叶凡不要我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该咋办,就陪她去那儿了,买了点啤酒……唉,那会儿她也挺可怜的。”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同情。

叶凡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痛尖锐而窒息。原来在他饱受煎熬的同时,涟漪也独自承受着被抛弃的绝望。“后来呢?”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说了什么?”

“啊?”王一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有些莫名其妙。

叶凡不再兜圈子,直接抛出了那个在他心头盘桓了十年、如同毒刺般的问题。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话筒里:“你是不是对涟漪说,‘要不你们俩凑合凑合’?”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叶凡甚至能听到王一在那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过了足有五六秒,王一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极度慌乱和急于撇清的迫切:“嗯……那……那个……叶凡!你是知道的!我这张破嘴!从小就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那就是顺嘴秃噜出来的!我发誓!我对着灯发誓!我们俩真没搞过对象啊!一丁点都没有!涟漪当时就……”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恨不得剖心明志。

“我知道!”叶凡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苍凉,“咱们一起在附中混了那么多年,我对你,对她,都了解。你那会儿,不正因为和李影分手,正难受得抓心挠肝么?”他点破了王一当时同样狼狈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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