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鸣阙体内的力量太过复杂,自身修炼形成的灵气与各类鬼气煞气相互冲突,更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腾龙印的气息在其中搅动,郑南槐猜测那是最后一枚腾龙印击散那些人面时留下的气息,而那些鬼气煞气也要复杂许多,既有吞食了一只鬼仙带来的庞大力量,也有方才多次利用登仙台吸收的海量阴气。
多股力量此刻正在杜鸣阙体内横冲直撞,换做常人早就浑身皮肉寸寸爆裂七窍流血暴毙而死,这人居然还未表现出多少异状,可见这些年来杜鸣阙并未落下修炼,但这显然并非郑南槐所愿意看到的就是了。
也不知杜鸣阙到底看到了什么,郑南槐眼见着他体内的那几股力量逐渐在腹部那个地方、准确来说,是近似盛放胞宫的下腹,它们在那里疯狂地相互冲撞,简直就像……想要把杜鸣阙的肚皮给撑爆一样……
不等郑南槐缕清这异状,就见燕北堂抬手将那枚悬在他掌心上方的腾龙印抛至半空,莲花形状的钉子飞至最高点后并未紧接着落下,反而绽出道道金光急速旋转了几圈,随后——猛然没入了燕北堂的后颈!
金光完全没入燕北堂身躯的那一瞬,郑南槐便觉得天地间似乎多了一份让他隐约犹如被巨石压住的威压骤然席卷而来,他体内的灵气都因此凝滞了一瞬,四肢百骸每寸血肉中的经脉都隐隐作痛。
他脑中对这种异样的感觉空白了一瞬,抬眼就见原本还能维持着坐姿的杜鸣阙竟已狼狈地躺倒在地,双手抱着自己的腹部,竟分不清这人现在这幅模样到底是因为那股莫名出现的威压,还是那肚子里疯狂乱窜的几股力量。
而燕北堂仍站在原地,好似对这里的一切都毫无所觉,郑南槐却用罪业瞳看见他体内那几处腾龙印的光芒正在越发炽盛,象征着玄冥的黑雾则被这迅速壮大的光芒逐步逼入角落,郑南槐心口传来钝钝的闷痛,木石之心似乎在这个时候短暂地失去了效用。
看着最后一点黑雾也湮灭在光中,燕北堂的身体终于动了动,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接引,整个人逐渐离地,与此同时,天穹之上的堆叠雷云也忽地裂开一道金光四溢的口子,似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这个口子落入人间。
一缕缕蕴含着纯净气息的金色灵光从口子中落下裹住空中的燕北堂,那股压得郑南槐喘不过气来的威压越发浓重,他咬着牙望向金光中燕北堂已变得模糊不清的背影,心底那点微末的侥幸被一点点碾成碎屑。
金光太盛,所有人只依稀见到沐浴于天光之中的燕北堂似乎抬手定在自己身前,是自仙祖赵游钧传授道法数千年来所有术法手印的起始式。
其他人看不见,郑南槐却见到这一手印完成后,燕北堂体内的光团骤然飞了出去没入雷云间,而燕北堂的身体也瞬间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但仍在往那口子里源源不断地输送某种力量。
一阵犹如天外之音的浩渺玄响自天地间荡开,那道口子里缓缓显露出一枚巨大的、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映入其中的莲花铜镜。
铜镜甫一显露,便自行发出笼罩整片大地的柔和金光,将他们、脚下的高台、邬山城乃至邬州乃至整个九州大陆、整个下界都囊括其中。
下一瞬,一道几有半个登仙台粗壮的青紫天雷轰然劈下,精准落在了蜷缩在地的杜鸣阙身上,连一声哀嚎也没听见,杜鸣阙的身体顿时崩裂出无数伤口,腹上那道几乎将他撕裂成两个部分的伤口最为骇人,郑南槐见到那伤口中喷涌着几处无数道幽魂的幻影,场面格外诡异。
第二第三道天雷紧接着落下,杜鸣阙那张扭曲的脸被电光淹没,他的身体由血肉变成枯骨又化为一堆人形的灰烬,最后被呼啸而过的冷风吹散,消散在雷劫的余威中。
但天雷并未就此停下,天穹上的雷云迅速围拢,云层间电光飞速酝酿,郑南槐被一只手用力捞起飞下了登仙台,又眼看着那座高台、那座尸城飞速后退,燕北堂的身影在雷光中早已寻不见,滔天雷光落下,吞没了那一切。
无数幽魂从这片土地飘升而出汇成洪流顺着雷光指引没入那面悬在天穹上的莲花铜镜中,所有残存着血痕的土地都如被天雷镜光彻底地清洗了一遍。
四周变得很冷,郑南槐恍惚地踩过已化为荒芜的土地,眼中只看得见那如一片枯叶慢慢往大地落下的白衣,天空阴暗,衬得那片白衣越发渺小,他下意识加快了速度,跌跌撞撞地朝着前方跑去,所有烂熟于心足以翻覆云雨的手段全都消失不见,竟是忘了自己并非无能为力的凡人。
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地,而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潭,郑南槐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喉咙像被荆棘逐步捆紧,一道剑光飞了出去,抢在那片白衣落地前将其托住,好让他可以用自己的手接住那具变得冰冷的身躯。
燕北堂的脸仍旧那么漂亮,郑南槐低头痴痴地看着这张闭着眼的脸,一滴滴水自他的眼眶掉到燕北堂苍白的脸颊上。
阴冷的天穹忽然开始落下星星点点的雪粒来,郑南槐急忙伸手去拂掉落在燕北堂眼角额上的雪粒,可是雪粒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郑南槐的眼泪也越来越多,与雪水融在一起滚落,他前倾身子抱紧了燕北堂,又将自己的脸颊贴在燕北堂的额上,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呼唤着:
“燕北堂……”
麻木的心口又漫上锥心刺骨的剧痛,郑南槐的嘴里不知不觉地溢出鲜血,染红了燕北堂胸前那片白衣。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