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打断秦栓儿:“这《上古神品》是什么?”
明太祖之子朱权编纂《太古神品》,《太古遗音》则有四版:宋田芝翁、明黄土达、谢琳、杨抡都有编纂,《上古神品》我闻所未闻。
“爷明鉴,曹大人也这么问。主子回想一刻说大概她记混了,总之那时候她看了许多的《神品》、《遗音》。”
这个……确实,古琴谱无不冠名《太古》《太音》《神品》《遗音》,大同小异,许多重名。
“曹大人问主子这琴谱可还在?”
是啊,谱子呢?
“主子说爷家法大,后院妇人以贞静为要,她进府只拣了《女诫》《内训》、《万年历》、《周公解梦》几本当嫁妆,她奶娘看着这些琴谱白放着可惜,一股脑地卖给收旧书的了!”
“卖?卖了?”我不敢相信。
绮罗精读史书,会不知道古琴谱的价值?绮罗又是撒谎哄曹寅吧?
是的,一定是撒谎!
不过,绮罗进府就四只衣箱,她早年的书籍曲谱,都留在娘家,给绮礼了吧?
后知后觉,我方明了绮罗对指进我府的不甘:十年心血、一生珍藏,一夕封存,与抄家何异?
“爷明鉴,主子是这样讲的。”秦栓儿低声答应。
摆手挥退秦栓儿,我合眼枯坐。
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镇纸水盂不是我的喜好就是皇阿玛御赐,走哪带哪,一刻不离。对面墙上的字画、旁边百宝架上的古玩摆设,也无一不是。我从没想过我会失去这些——我一个皇子,平白无故地怎么会想到被抄家?
绮罗作为郭络罗家的格格,一心想着嫁年羹尧当正妻,自然也不会想到。
绮罗在人人添妆的大喜日子里割舍了自己的理想爱好,进到我府,绮罗也曾想好好过——即便受我炕帚责罚,次日一早依旧按时行了家礼,自己杀鸡做饭……
是我,麦门冬,青仁心,断送了绮罗最后一丝期望。
绮罗寻死,压根不是什么妻妾位份,嫡庶尊卑,而是理想幻灭,生无可恋。
陶家庄,乡下庄子,没人提绮罗家法规矩,绮罗堆雪人、做冰灯、重拾琵琶,绝地逢生。
过去一年,我一心提绮罗嫡庶规矩,根本是错了方向。
知音,我至今尤不是绮罗的知音。
……
良久我方收拾好心情来后院。
屋里燃着香,绮罗跟秀英一样正襟危坐地整理我昨儿说的高僧笔记。
看到我来,绮罗放下笔,起身请安:“贝勒爷吉祥!”
“起来!”我拉起绮罗,主位坐下。绮罗接过春花递上的茶杯转奉给我:“贝勒爷请喝茶!”
一举一动都是我府邸庶福晋的规矩,另一个秀英。
我若是钟意秀英,就不会娶绮罗了。
绮罗从来都不是秀英。
秀英说不出“追随我成佛”这样的话。秀英拜佛就是求平安、富贵、子嗣诸如此类,总之就是“求”,不是“成”。
秀英福德智慧不够,发不出“成佛”这样的大愿。
琴雅、玉婷也是。
一众妇人,只绮罗大福德,大智慧,合我心意。
……
接过茶杯,看绮罗尤站着不动,我吩咐:“绮罗,传晚饭吧!”
“嗻!”绮罗答应一声,开始唤人:“春花,拿碗筷来。秦栓儿,去厨房看看,贝勒爷的酒菜可有了?”
手脚麻利地,绮罗收走了桌上的高僧语录。
我暗舒一口气。
绮罗学富五车,书画双绝。曾经的闺房必是琴台画案,学桌书架。书架上经史子集,琳琅满目——绮礼的上房、书房不只是绮罗的理想,也曾是她的日常。
绮罗是出嫁给我,不是出家,不说夫贵妻荣,花团锦簇,起码不该是现在的青衣黄卷。
先是我的疏忽,现既知道了,就当改。
两杯酒下肚,我问绮罗:“今儿排舞顺利吗?”
“顺利,”绮罗随口回我:“曹家舞伎都久经训练,一点就通。”
眼见绮罗不想多说,我也不再多提,只点头道:“顺利就好!”
“对了,”我似刚发现一样扯下绮罗头上的金簪,抱怨:“你就只这一根簪子吗?天天戴,你不烦,爷都看厌了!”
“高福,高福,”我呼唤管家:“将时新的簪钗各样拣些来!”
虽说出门在外,各样不周,但内务府啥库存没有?高福很快地送了一托盘来。就是多是赤金,点翠很少,镶嵌的玛瑙松石也很寻常。拣半日才拣出支累丝如意簪来。我将簪子插到绮罗发间,许诺:“扬州繁华,等两日到了扬州,爷领去铺子里瞧瞧!”
高福管家,职责所在,不会送越例的首饰来。偏爷手里一时也没有精致发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