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舞罢,全场依旧鸦雀——连隆科多都瞧出了不对劲,没再咋呼。
皇阿玛掐须点评:“舞只一般,倒是这曲子还罢了。”
耳听皇阿玛不当场问责巫舞,我暗舒一口气。
“闻君古渌水,使我心和平。欲识慢流意,为听疏泛声。西窗竹阴下,竟日有余清——荔轩,难为你,能复原出《渌水》这样的古曲。”
有皇阿玛这句金口玉言,即便曹寅供出绮罗也无所谓了——只要皇阿玛还惦记我大清礼乐。眼下这古琴曲只绮罗能编。
绮罗低头挟一筷子蒲菜送进嘴里。我寻思:这《楚腰》的事要怎么跟绮罗挑明。
绮罗太随性,不管不行,就是要怎么管,才能让绮罗心服,不以为我古板无趣,墨守成规?
……
散宴后皇阿玛回到书房,问曹寅:“荔轩,今日御宴为什么要用《渌水》古琴曲当《楚腰》舞蹈的配乐?”
皇阿玛终是介意御宴上出现巫舞。现就看曹寅怎么回了。
“皇上圣明!”曹寅磕头求告:“奴才斗胆,恳请皇上鉴赏一块汉玉佩。”
“汉玉佩?”皇阿玛点头:“呈上来!”
小太监打外头送进一只红木匣子,梁九功接手后转放到皇阿玛御案上,打开,皇阿玛眼光定住。
我看不见匣子里的玉佩,不免好奇:什么玉佩,能让皇阿玛移不开眼?
“皇上,”曹寅告诉:“《礼》云:君子佩玉。佩玉虽说始于周礼,但在张蹇出使西域前,中原地区的和田玉只有通过部落交换流入,数量稀少,一般只用于祭祀仪仗礼器和皇族信物,不会雕成这样的女子舞蹈样式,所以这块和田玉的年代不会早过西汉中期。”
舞女玉佩?
难怪!
汉人尚玉,但传承下来的人形玉佩多是玉翁仲——青壮男武士形象,今日之前我见过的女子形容的玉佩就只观音菩萨佩,还都是我满洲入关后,尊崇佛教,由随身佛衍变而来的时尚。
张蹇出使西域大概是西汉立朝七八十年的时候,倒是跟我大清立朝年限差不多。
皇阿玛点头,曹寅继续:“玉佩平面透雕,作翘袖折腰舞女形象,造型刀法同汉玉龙凤佩一脉相承,可据此初步推定此玉佩为汉玉佩。”
“汉律规定宽袖长袍、深衣为贵族官员专属,平民着短衣。玉佩舞女右衽长袖衣,拽地长裙,大带束腰,衣袖长裙饰刻卷云纹,是当时贵妇的装束。”
贵妇装束并不代表是贵妇,比如戏台上扮演皇帝的生净穿龙袍,现实里还是下九流。
“从玉佩上下有孔可推断此玉佩是玉组配的主件。此玉组佩最少三件,加上玉佩颜色为白,所有者身份尊贵,最低也是一位列侯夫人。”
“组佩”由“组”与“佩”组合而成,用以标识贵族官员身份,其中“组”为颜色丝带,“佩”为玉石配饰。
“组佩”是商周的说法,汉时简称为“绶”。
列侯是汉二十等爵制中的最高等级,金印紫绶,仅次于诸侯王。
“紫绶”的意思就是用紫色丝带穿结白玉佩。
“君子德比于玉”,很难想象列侯腰间挂舞女玉佩,确是更似妇人饰品。
“夫贵妻荣”,汉外命妇的佩绶严格对照丈夫和儿子的品阶,再还有内命妇——婕妤位同列侯。
“皇上,能为列侯夫人、夫人、甚至于诸侯王夫人当成绶佩带身上的玉佩,其作用不外是装饰和祈福——譬如汉时男子挂玉翁仲辟邪。这玉佩大概就是贵夫人们戴的厌胜佩。”
厌胜又称压胜,是一种通过特定的仪式、器物或者符咒来压制邪祟、祈求吉祥的巫术。
《史记》载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号曰翁仲。”
翁仲像喻示太平。汉人为求平安便以玉制翁仲像挂在腰间,当护身符。
玉翁仲好理解,但这个舞女佩呢,挂身上求什么?
“皇上,汉朝尚舞,朝廷设乐府广采民间歌诗,改编成宫乐舞蹈,宫中后妃也多善歌舞。”
曹寅的意思是我大清仿汉制也设置一个乐府?
宫中后妃——我豁然开朗:曹寅这是替后宫王庶妃讨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