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都以为绮罗绮礼兄妹一心,同声共气,现才知道也有分歧,且都坚持己见,互不相让,甚至于暗使绊子,居中破坏,比我兄弟都不遑多让。
眼下看绮罗先下手为强,但绮礼背靠老大、老八,曹寅再得皇阿玛宠幸,想将绮礼留在江南,明面上也得有个非绮礼不可的——修我大清礼乐!
继周公之后,“修礼作乐”成为有道明君盛世文治的标志。似汉武帝扩建乐府、作《郊祀歌》十九章,定太一郊祀礼;唐太宗修《贞观礼》、唐玄宗编《大唐开元礼》;明太祖定《大明集礼》——宿迁绮罗舞《飞天》之后,太子首提我大清礼乐。
先绮罗下场舞蹈是曹寅预备了《剑舞》——当时我就想到了绮礼舞剑,绮罗添乱。只没想会是这个乱法。
皇阿玛为了拍绮罗“看之能舞”的谎,谕旨绮罗剑舞。绮罗原想拿扇子舞敷了事,是曹寅不依不饶,找绮罗要曲子,又在一个时辰内排出了绮罗的曲子——亏我以为绮罗临场换舞是跟曹寅斗气,现在看,应该是绮罗通过曹寅精通音律,家班人才济济,度出皇阿玛修礼制乐的圣意,抛出仿作《霓裳羽衣舞》的《飞天》试探。
梁九功曹寅上门求舞坐实了绮罗的猜测,而皇阿玛因《飞仙》舞蹈给曹寅的破格赏赐促使绮罗下定决心。所以这次曹寅上门,绮罗跟曹寅心照不宣,达成共识——绮罗襄助曹寅游说皇阿玛修大清礼乐,曹寅拉上绮礼一起青史留名!
似今儿替王庶妃讨封、开汉女入宫都是小节,绮罗送曹寅的真正人情是修我大清礼乐!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是历朝历代士大夫的理想追求,而能似周公一样修礼制乐,三立史册,更是所有文人雅士的终极梦想。
绮罗果然在意绮礼前程,不惜为绮礼铺设一条教化天下的“礼臣”大道。
绮罗的声音低了下去,几无可闻:“贝勒爷对奴婢,也较往常不一样。”
往常?往常我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绮罗满腹怨怼,直呼我“四阎王”!
我所有的破例,徇私,不落忍都是因为绮罗。绮罗明知道我爱她,宠她,疼她——越想越气,我忍不住质问:“那你还伙同曹寅瞒着爷?”
坏爷家法,导致爷御前被动,担心受怕!
“奴婢也不只是为三哥结缘,”绮罗眨着杏眼讨好我:“奴婢此番更是为贝勒爷尽孝。”
“甜言蜜语!”
嘴上不屑,心里却是知道绮罗明白人。
过去两年我管着绮罗,不叫她回娘家,也不许她跟绮礼见面。如今我不仅容许曹寅这个外男三天两头地登门,还两次三番地应曹寅所请使她替曹寅排舞。其中缘故,自然是因为皇阿玛——绮罗容貌意外暴露,我连同十三弟都被皇阿玛、太子猜疑。我没法空口白牙地跟皇阿玛太子自辩,惟有仿郭子仪打开府门任皇阿玛心腹梁九功、曹寅自由出入,许绮罗去曹寅家班教舞、排舞,以示坦荡无私。
绮罗勾结曹寅,坏我家法堪能证明我严格管束绮罗的先见之明,摘出我来!
“行了,”我拉起绮罗:“这事儿今儿就算过明路了。”
绮罗设计将绮礼留在江南对我大有裨益:一则如太子的意,拖住绮礼发展势头,不给老大、老八助力;二、修礼制乐“清贵”,绮礼人尽其才,且不沾朝堂钱权人事,可减轻皇阿玛太子对绮罗天命以及我的猜忌;三、太子喜好礼乐,但凡绮礼当好了差,博得太子赏识,前途无忧,也是我的好处;四、绮礼不会跟费扬古打擂台,引发琴雅猜忌,我后宅安宁;五、现绮礼算是我门下,曹寅跟绮礼亲密合作少不了要维护跟我的关系,为我所用;最后就是招抚西北这桩大功,我得仔细想想怎么做才能不招皇阿玛太子猜疑地留在我门下,而不是归于老大!
“幸而曹寅不是外人,若是旁人,”我威喝:“爷府里的家法,你该是知道的吧?”
妇人不得干政是祖训。过去半个月绮罗妄揣圣意、勾结曹寅、推动朝廷礼乐大计——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绮罗岂止是犯我后院妇人私相授予的家法,她把手伸到了御前,皇阿玛的眼皮子底下操控国事!
“水至清则无鱼”,宫里各府妇人替父兄丈夫子孙求官的多了,谁不是先走门路打听官职出缺消息再从长计议?绮罗倒好,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给绮礼造缺。
这官缺是能自己造的吗?
“天子立百官”,设立官职是天子权柄,臣子私设即是“僭越”“犯禁”,更别提私下交易,安插亲友了!
万幸一切都没有实证!
绮罗精乖,从未提过礼乐,更没说绮礼精通礼乐。加上曹寅有私心软肋,有求于我,不至于供出绮罗。
唉,我使秦栓儿、秦锁儿寸步不离地看着绮罗,结果还是悄无声息地给我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绮罗不教训不行,偏这事儿吧,不好声张,再除了曹寅,就数我获益——绮罗除了替绮礼讨一个人尽其才的清贵差事外啥也不图,所以这罚也不好太重,不然就显得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只能吓唬两句。
“贝勒爷,”绮罗扯着我的衣袖与我告饶:“奴婢再也不敢了!”
懒得理绮罗一天八百回不走心的保证,我将绮罗的长发别到耳后:“好了,绮罗,将你排的《楚腰》舞跳给爷瞧瞧!”
巫山神女朝云暮雨,有自荐枕席之意,爷必是要绮罗给爷舞一回。
绮罗长发及踝,旋转跳跃时似凤凰翎羽一样飘扬飞洒,而她束在中衣里的胸也跟传说中的凤凰一样高挺饱满——“翘首展翅,昂胸挺立”,绮罗演绎的“百鸟之王”神圣威仪,非曹寅家班单削舞伎所能及。
绮罗舞罢,我迫不及待地捉住了她,爷的凤凰儿。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
先前听绮罗这一首《踏歌》,我从未想过这“云中鸟”是什么鸟?现在我知道了,是凤鸟——丹凤朝阳,凤翥云飞,映日御风……
相云:凡女形如凤者,方为大贵。凤型面圆长,上下相配,眉弓高、目细秀、项圆长、肩背平,此乃真贵,纵不入宫,亦不失为夫人。
早起,对着怀里的美人,我仔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