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头顶的月亮，我亲自往第五泉井打水，注入茶壶，架到红茶炉上……

绮罗盘腿坐对面蒲团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动作，一声不出。

正面对坐是嫡妻的专属，意为“夫妻一体”、“平起平坐”。琴雅进门当日，炕上吃子孙饽饽，就是跟我正面对坐。

绮罗进门压根没有坐福，也没有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什么都没有，连杯茶都没有。

这件事是我礼亏，现我以“请喝茶”的方式给绮罗赔礼，跟她对坐，绮罗看起来，似乎有点高兴。这便就好。我想绮罗高兴，高兴才好说话。

炉水渐热，冒出一个又一个小气泡。气泡上浮，噼啪炸裂，生出唧唧虫鸣一样的烧水声。

冷水无声，受热方响。从小到大，我清净无为，心似这深埋井底的冷泉一样清冽无波。直到遇到绮罗，这个让我一眼心动的妇人，我爱如泉涌，相思如潮……

响水不开，开水不响。

蟹眼沸、鱼眼沸、腾波鼓浪沸。三沸之后，我拿下茶壶静置一边。直等壶水止沸，方注入绮罗面前的茶盏里。

蜷缩盏底的芍药花苞感受到热水的温暖、滋润和推举，慢慢地立了起来，跟那尤在枝头的鲜花苞一样舒展花瓣，层层绽放，溢出花香……

花开花落虽是无常，但管花僧人不忍其受雨打风吹，飘散凋零之苦，花落前摘下花苞烘制成茶，藏于秘匣，不遭践踏、不陷污

淖渠沟，成全其“质本洁来还洁去”，是“有情”化“无常”的菩萨心，菩萨道。

“麦门冬，青仁心”这件事里我确是心狠，想要绮罗的命，也不否认我失察，没好好照顾绮罗，致她为夏花毒害，请医延药不够用心。但我也真是替绮罗着想——当时我确是以为绮罗失了神智，无力自保；府外老九色心不死，闹出江湖人绑架故事，绮罗颜色惊现人前；宫里惠妃宜妃有意将玉容指给绮礼，郭络罗纳兰两家联姻；府邸琴雅不作为，夏花造谣绮罗失节，奴才踩低捧高，墙倒众人推，春花虽是忠心，但一个丫头，人微言轻，高福就能捏死她。后院杀人无形，我真的怕，怕绮罗院里再冒出一个男人来。

所以，我三天两头地领了胤祥去瞧绮罗。陶家庄养病也都使秦栓儿、秦锁儿跟着，就是怕出故事。

陶家庄绮罗跟春花相认时，春花抱着绮罗大哭，说吓死她了，我又何尝不是？

就是我一家之主，再是担心害怕，人前也得云淡风轻，举重若轻。

内忧外患，各方权衡之下，我做了选择，亲手摘了绮罗这朵花，筹办后事，预备发送——不是我为我自己辩解，若不是对绮罗有情，我，我一个皇子贝勒何至于如此？

我是养不起绮罗吗？

我偌大贝勒府，许多院子，就差绮罗这一个？

我是不敢养，畏惧未来那不可知的无常，先下手为强！

一场大雪，我和绮罗重新相遇。我声色俱厉，辱骂绮罗淫妇，根本是我爱而不得，气不过绮罗不爱我，对我多有隐瞒，我做下麦门冬这桩错事——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想纠绮罗的错，迫使她跟我低头，承认不守妇道，失德在先，以挽回颜面。

我没有我预想的敢做敢当。

结果自然是错上加错。

过去一年，类似的故事层出不穷。绮罗过得不好，我的心也似这第五泉的泉水一样在火上烹煮，翻滚煎熬——去岁围场，绮罗作《踏歌》歌词：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我以为我跟绮罗更似清泉与花茶，浴火共重生。泉为茶翻涌，茶为泉生香。

绮罗赞叹：“月是何色？水是何味？无触之风何声？既烬之香何气？”

“无怪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绮罗这几问出自明朝文人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记》。

张大复体弱多病，中年失明，不能视物。某日独坐时兴起此四问。解作：

以眼观色，方知月色。

以舌尝味，方知水味。

风不触物，耳听何声？

既烬之香，心忆其气。

有耳眼鼻舌身意六识，方有色声香味触法，见闻知觉；没有六识，不生见闻知觉，即是“照见五蕴皆空”，本性空寂，不生不灭。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佛以花喻“相”，叶比“本性”，意为花相万千，无常万千，本性空寂，不生不灭。

绮罗观我烹茶，水滚花开，无常缘起——缘起缘落。原来绮罗借张大复四问回我

无常万象，不仅花开花落是无常，花制成茶，经水冲泡，虽能重开，但色消味淡香尽后被丢弃不过是另一种无常。

不是究竟。

绮罗不想为花，甘愿为叶，本性空寂，不生不灭，觉证菩提。

绮罗这是“花开见佛悟无生”。

“花开见佛悟无生”出自《佛说观无量寿佛经》，意指往生到极乐世界的化生莲花开时见到自己的本真佛性体悟“不生不灭”的无生忍观，得佛授记，究竟成佛。

《佛说观无量寿佛经》缘起佛陀堂弟提婆达多想取代佛陀，领袖僧团，唆使阿阇世王弑父杀母，其母韦提希夫人被大臣救下后向佛陀哭诉，为什么你我的至亲这样害人，希望来生不闻恶事，不遇恶人。

佛陀为韦提希夫人示现十方佛界，韦提希夫人选择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净土。佛陀为韦提希夫人说往生净土的十六观法门和九种往生：上品上生、上品中生、上品下生中品上生、中品中生、中品下生、下品上生、下品中生、下品下生。

后来，韦提希夫人因为“为自及众生请法”的大菩提心，获最高阶“上品上生”“花开见佛”往生，当下即证无生法忍，不退转菩萨果位；阿阇世王虽造五逆重罪，但因至诚忏悔，最极殊胜的“逆增上缘”，以“上品中生”“经宿花开”往生，七日分证无生法忍，不退转菩萨果位；其父频婆娑罗王证得小乘三果阿那含，生色界天；提婆达多不忏悔，堕阿鼻大地狱，待地狱报尽后，也会得佛授记，将来成佛。

绮罗以阿阇世王跟韦提希夫人一起往生极乐，证无生法忍，不生不灭，揭过“麦门冬，青仁心”，我毒杀她的前尘往事，果然慈悲智慧，但我贪心，并不满足于此，还想她对我“有情”。

去岁围场绮罗歌舞踏歌尚以“水中花”喻指己身，现在不愿为花，自然是为年底琴雅欺辱她，拿她比花瓶，以色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