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个——”绮罗呆望着我张口结舌好一刻,方才招供:“这个是奴婢的头油。奴婢日常使惯了,今儿寻油时,随手便就用了。”
头油?
只是头油?
我低头嗅手,果是妇人头油的桂花香,再嗅肩膀手臂,除了头油外,并无其他异味。
绮罗的头油都是徐婆子跑腿置办,绮罗看重徐婆子,不会害她,这头油应该没有妨碍——不是,我反应过来:哪个好人将头油当按摩油往人身上抹啊?还是爷身上!
“随手?”亏绮罗说得出口。
一天天的使秦栓儿要东要西,结果轮到爷,就是“随手”。绮罗如此怠慢爷,爷刚刚的感念就是一个笑话!
越想越生气,入目床头绮罗那个绘着仕女像的白瓷头油瓶,我随手砸出。“啪”一声脆响,瓷瓶撞到窗台,四分五裂。
看我生气动怒,绮罗跟我告饶:“贝勒爷,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了。”
脸上却没得一丝畏惧惶恐,甚至于不等我发话,就呼唤丫头:“秋花,秋柳,备水,准备贝勒爷洗澡。”
吃准了我不会责她。
恃宠而骄的妇人我见多了,但似绮罗这般有恃无恐,还是头一遭。
“你——”
我瞪着绮罗想拿出我家主的威仪,但对上绮罗天真无辜的杏眼,却再说不出惩治家法的狠话——去岁腊月我答应琴雅说话时,绮罗也是这般懵懂无知,没有防范。
过去半年,我费尽心机,好容易才同绮罗冰释前嫌,不能再逞一时之气。
不出声地我穿鞋下地,如绮罗所愿地往浴房来洗澡。
“贝勒爷,”绮罗往洗澡水里倒白醋,讨好我道:“这醋去味儿,奴婢保证明早贝勒爷上朝时与往日一般神清气爽。”
醋去味?用来洗澡不是“酸儿辣女”,求生儿子的民间偏方?
我,我又想岔了。
不过明日,我明白了:刚刚的桂花油又是绮罗使心眼留我。
南巡回来,我除了初一十五外差不多都歇在绮罗院里。前儿我不过往秀英那院喝了杯茶,绮罗就翻了醋坛子——碍于家法,绮罗脸面上不敢露,暗地里却是机关算尽。
“贝勒爷,”绮罗殷勤地替我擦背:“您别担心,奴婢见天的涂脂抹粉,可也没哪一次轮值坏过规矩不是?”
“轮值不许涂脂抹粉”这话是前岁绮罗入府当天我告诉绮罗的,绮罗现在突然提及——是了,我只说“涂脂抹粉”,没说“头油”。绮罗又钻爷家法空子!
“规矩?”我气笑:“你还知道规矩?”
“师傅您别生气,”杏眼一转,绮罗换了口吻:“徒儿年轻,万事全赖师傅教导。”
我收绮罗为徒,学习佛法就是取中佛门“师徒同参”,“三分师徒,七分道友”,能超越世俗的夫主妾侍身份隔阂,因果共担。现绮罗叫我师傅,摆出请教姿态,我便不宜再提家法。而按佛门规矩,弟子犯错,师傅得先行自省“教不严,师之惰。”我醒悟:“原来,这竟又是爷的错儿了。”
又着了绮罗的弯弯绕。
“师傅说谁错,那就是谁错。”绮罗顺水推舟,轻快接道:“师傅的话,再是没有错儿的了!”
“猴儿,”我忍不住戳点绮罗:“你真是越来越精乖了啊!”
让爷直承己错不算,还跟《西游记》下本的唐僧一般再不能念“紧箍咒”。
“师傅,”绮罗真跟孙猴子一样跪奉桃子给我:“您尝尝!”
瞧见好好的水蜜桃上竖插的麦管,我不免奇怪:“这又是什么?”
“尝尝,尝了就知道了呀!”绮罗将麦管送我嘴里,撒娇劝进:“师傅,您吸,吸气一样的吸吸看。”
我垂眼看着眼前麦管,试探的吸了一口,立吸到一口甘甜的桃汁。
无锡阳山昨儿才进来的水蜜桃,甘甜多汁。我想着绮罗爱吃果子,即就与了她一篓。
没想她今儿生出这么个吃法来哄我,正好我也觉得口渴。即刻将偌大一个水蜜桃吸成了一张皮。
“好吃吧?”绮罗与我邀功。
我忍不住笑骂:“鬼精灵!”
绮罗是个会乐的,每每于日复一日的家居日常中生出意趣兴乐,实合我自甘守拙的心志,深入我心。
我这一生有她相伴,实跟李渔《花鸟》中说的一样真心感谢洪昀上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