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有身上的血迹已经结住冻痂的兵士答,“回领主,中北西北驻军好像新练出了一支铁骑军,他们在此战中将步兵与轻骑结合并运用阵列抵抗住我军重骑数次冲锋切割,阿海合烈为使骑兵灵活机动,命部分重骑卸下铁甲以便与敌近身作战,谁知那队轻骑也迅疾做出调整,乍攻片刻之后立即撤退才暴露出他们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重骑弓弩队,他们仍旧与步兵相配合以梯次阵列射出弓弩,直至我军就快无法招架之际,阿海合烈下令撤退,可不知怎的他军令才出,面部就中了一箭,整个人直勾勾从马背上仰倒摔砸在地。”
有人补充答,“那时我方余下重骑还在与敌作战,可对方阵营中忽然有一人开始大喊‘敌首已死,骑兵队外侧包围,全体步兵内里列阵收割!’一时间我等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奋力逃离,本以为逃脱他们包围能捡回一条性命,可谁知西北驻军那个指挥此战的军官竟率铁骑一直追杀了我们近三十里!”
他像是心有余悸,又道,“看他那架势好似是预备将我们老巢端了才算完事呢!”
兵士们说的越详细,小狼好看的眉头就蹙的越紧,他低声复述,“步兵列阵承伤输出,以轻骑对战重骑从外侧进行收割,是为防守,等对方中计从重骑变为轻骑时立即转防守与进攻,开始突袭切割,协步兵追随掩杀,而后待敌方收兵撤离时,率骑兵长途追歼。”
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的兵士闻言,直直点头好似是再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但小狼早没有看他,只在心中暗自疑惑,这打法怎的如此熟悉?
尤其…是长途追歼。
中北各军之中鲜少有怒追溃兵数十里只为赶尽杀绝的将领……
除了……
他。
小狼目光锐利,唇舌间无声辗转了一个名字之后,随后否定,听阿海合烈出兵前说那人丢了武江城后已转移到盛阳城,是决不会出现在西北的。
想到此处,小狼忽然呢喃一句,“丢了?”
‘丢了’这两个字怎么会和他的姓名摆在一起。
这个想法太过滑稽,小狼险些嗤笑出声,他转念打消了这个念头,又问,“营中还剩多少士兵?”
底下有人答,“回领主,目前仍有伤兵陆续归营,但奴估计营中余下兵士总计不足三千人,领主,我们接下来该作何打算?”
小狼向前走了几步,跪在他身前的小奴与兵士们跪地挪动,全部自发为他腾开一条路来,小狼一边思索一边走到毡帐外面,他看了看营中的伤病残将与萧条光景,又望向北方广阔大漠,沉吟许久,才道,“中北西北营地那位新晋军官曾夜闯马厩偷马,她知晓营地方位又对战败溃兵起了杀心,难保这人不会再过来侵扰袭击,我们须得清点人数与可用物资尽快撤离。”
北漠虽广阔但能供人畜生存的地方却少的可怜,水草优渥之地早被其他族人占据,如今天寒地冻的离开这里还能上哪儿去?
众人互相探看面上皆露出不情不愿的神态,小狼知道他们心中所想,转过身来与众再道,
“你们既然拥护我为领主,那么我便有责任带你们在这大漠中活下去,而今这个营地的方位已经暴露,我们也无法应对敌人的突然袭击,我知道拿可单鞑的部族距离此处最近,此时投奔他处才是最好的出路。”
有脸上的血迹还没擦掉的兵士忽然发声,“拿可单鞑那老东西为人凶狠狡诈又向来与阿海领主不对付,若我部战败消息传出去,他不借机抢占我们地盘、奴役我们的族人已经算是天大的好人了,投奔他?那与上赶着过去为他部为奴做婢有何区别?”
人群中有人开始小声附和,小狼却始终没有开口只静静等待质疑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大。
“就是,我等宁愿与中北人同归于尽也不愿匍匐在拿可单鞑的脚下屈辱生存!”
新领主不说话,像是被自己的铮铮铁骨与宁死不屈打动了,那人越说越昂扬,“若是阿海领主还活着,哪怕我部战败只剩一人,他也绝不可能说出投奔这等毫无血性的话来,我北漠男儿只有死在战场上的,可从没有因怕死而将自己的尊严送出去给人践踏的……唔……”
豪言壮志戛然而止,七嘴八舌发出的声音也在嗅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时不禁同时瞪着眼噤住了声,他们不可思议的看向那个平日默不作声,此刻却活像一个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满脸是血的人捏着刀片冷声道,“阿海合烈已死,若还有想追随他的,就请来这里排队,我亲自送你去见他。”
用刀片抹掉一个人的脖子是要比割除伤患的伤口腐肉方便快捷许多,吾古烈语毕,又观四下再无人敢出声,才丢掉凶器将袖袍一甩遮住手臂被溅上的血迹,颔首恭敬道,“领主,您愿往何处,奴亦愿往何处,奴,誓死追随!”
刚打了败仗,原先的领主又死的突然,一群人还未从对中北西北营地铁骑的惊惧里清醒过来就又被同族人杀鸡儆猴的恐吓住了,他们再无力不屈,铁骨也软了下来,都重又附身颔首异口同声道,“奴等,亦愿誓死追随领主!”
他们的喊声宏大整齐、竭力歇斯,好像是在奋力掩盖住自己的怀疑和放手一搏,这声音不仅震动了毡帐外骤然跃起的风沙与雪砺,也搅动了毡帐内一个美艳少年的脉搏与雄心。
狼王在成为狼王之前,是小狼。
是他。
躬身虚扶起跪在脚边吾古烈的同时,小狼示意众人起身,道,“我知与中北西北驻军一战战败主责不在诸位,但此战以多败少传在大漠中必定会沦为同族口中笑柄,如今我们虽损失惨重亟需一处平稳之地养精蓄锐,却并非只能像丧家犬一般向旁人低眉顺眼寻求庇护,我们仍须用实力与战力告诉大漠中的同族,我等今日之困,不过暂收狼牙而已,待他日天下风起云涌时,北漠各族势必会因与我同立而雀跃欢欣。”
小狼语气平平,声色却十分蛊惑人心,他言毕,营中众人心底不自觉开始砰砰作响,他们原先乏力无神的双目有了光,胸口也好似涌现一股热潮,吾古烈最先反应过来,铿锵道,“若领主已下定决心,奴愿率几名士卒前往拿可单鞑部以探明他对我等投奔一事,究竟持何等态度,而后再议定后策。”
“先不急。”
小狼压低眼睑,瞳孔忽然在渐暗的暮色中泛起深蓝微光,他任由心口的兴奋从眼底的微光中涌出,却沉着声音道——
“阿海合烈死了,可是他丢掉的脸面还需拾捡起来,希望西北驻地那批新兵不要得意太过,可千万…千万要托住我此番送去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