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暒说完,训练场上便响起士兵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初暒口中难题实际上也是这些亲自养殖家畜的士兵们头疼的事,他们心疼小畜生们吃不饱,本想从口中省些下来给它们,可哪知道分给自己的粮食也不够吃。
有的人趁机说,‘要不先杀几只吃得多的牲畜,既能解了人饥,也能使得其余牲畜多分得一些饲料。’也有人锤了说这话一拳,而后出列朝初暒高声道,“千总,西北天气日渐转暖,咱们辖地不远亦有适宜草木生长之地,因而属下觉得何不趁春暖花开之际外出放牧,如此一来,即可解决饲料问题,也有益于家畜繁育。”
戴守炮看向这声音来处,发现出声的原是雷宁,他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忽听初暒抬手拍了太师椅扶手一掌,赞赏道,“你这法子倒是不错,就是不知此地何处适宜放牧?”
雷宁答,“属下在西北驻守多年,倒是晓得此地有几处水草富饶之地,若是千总放心,属下愿领了这差事为千总分忧。”
初暒越发满意了,她点了点头,道,“那此事便交由你负责,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事,随时来寻我。”
雷宁抱拳颔首,铿锵应了声,“是!”
这两人一唱一和,竟很快将放牧一事敲定下来,快到戴守炮还没来得及反对,初暒已经下了解散的口令转身往营帐走去。
戴守炮紧跟着初暒步伐,冲进营帐后张口就是一句,“拿可单鞑一部还在边境徘徊,此时出去放牧不是上赶着将羊往虎口送吗!初千总,还请您收回成命!切莫因小失大啊!”
初暒不以为然,“他徘徊他的,我放我的,他敢来我就敢打,保不准还能使咱们牧群翻个番呢。”
戴守炮不晓得初暒是年少无知导致的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乳臭未干造成的大言不惭,只焦急向她实话说明,“初千总有所不知,齐乐县驻地原来确实是有几亩肥沃军田,可那些田前几年就被拿可单鞑一部占了,我等试图夺回来却损失惨重,只得窝窝囊囊的任由他们侵占至今,我知初千总您有大志,可眼下咱们营地粮食不足,实在经不起战事折腾,何不等总驻地派送完口粮,等我们兵强马壮之时再示敌,真真不必急于一时啊。”
戴守炮自诩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可他没想到初暒并不是一个讲理的人。
他见初暒终于从地形图上抬头正眼看自己,还以为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却不想初暒只瞧着他答,“第一,淮辛岩不会再往齐乐县驻地送来一粒粮食了,第二,我初暒度量小,忍不了旁人在我的地盘当家作主,第三,戴把总有空说自己窝囊,不如与我一同来看看,若漠匪真还敢在耳边嗡嗡,我们该如何将之拍死在边境线上。”
地形图上,原齐乐县驻地军田位置已被初暒用微型三角红旗桩标记,在那片水草肥沃之地除了放牧人与成群牛羊,她还在附近安置了一支小队,这支小队的蛰伏位置及其隐蔽且是个变守为攻的绝佳攻击点,若有敌袭,这两处的兵士或能以某种军阵瞬间变化成一奇一正的攻方阵型。
虽然戴守炮不知道何种阵型能支撑自己这个想法,但只从眼下这地形图上,他清楚地明白士兵们放牧是想用鲜草使牛羊果腹,而设下这阵型的人放牧,是想用敌人撑一撑自己的胃口。
她这是巴不得拿可单鞑一部向自己张开虎口呢。
戴守炮默默吞了吞口水,问,“初千总怎知淮辛岩不会再往齐乐县驻地送来一粒粮食?”
初暒没有答话,只从随手从桌上抽出两封书信递给他,戴守炮接过信件发现这两封书信一封是淮辛岩回给自己的,一份是回给初暒的。
他先扯开给自己的那封仔细浏览,发现自己发出求粮消息第二日淮辛岩就写了回信,信中内容字字关切,但全篇都是在说,近日边尘不惊,朝廷又忙着虔来山冶矿诸事,因此削减了部分军费,没钱粮食也不够吃,他们总驻地那边目前已经动了屯田的粮食,实在无力顾及他们,因此粮食的事情可让齐乐县驻地军职最高的人想想办法,你一个把总不要操那么多心云云。
戴守炮读完攥着纸页面色不悦,随手又抽出给初暒那封,从内容来看,这是封回复初暒要钱要兵事宜的回信,信中篇幅没有给自己那封长,只有几句——
‘君所陈困顿,感同身受。然军中各处皆紧,钱粮暂无可拨,兵员亦难增调,我知君素负干才、深明大义,定能因地制宜,自力更生,待他日局面稍缓,必当设法周全,因而眼下之困,唯有仰仗君独力支撑,好自为之!’
‘砰!’
这信言语敷衍的近乎羞辱,戴守炮一时忘了这封信并不是写给他的,只气愤地将两封信拍在桌上,怒道,“他这是要我们自生自灭么!”
收信本人初暒的神色不见半分被敷衍羞辱后的愤怒,戴守炮略一沉吟便追随着她的视线望向了地形图上那处被标记好的迎敌位置。
‘我知君素负干才、深明大义’字句忽然出了声萦绕在戴守炮耳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初暒被淮辛岩空降到齐乐县任职此地驻军千总,不是飞升而是发配,可一个从军时日并不算长的少年,到底因何才干以至于竟被已经官至指挥使的人忌惮到‘发配’地步?
‘发配’二字一笔一划提醒着戴守炮,即使没有初暒,他戴守炮也不会被提任齐乐县驻地的千总,他们这里的兵士早被淮辛岩抛在脑后成为收容弃子的破篓子了。
“淮辛岩要我们自生自灭,可你说我们为何不能绝处逢生?”
初暒抬起头,唇角几不可查的扬了扬,她用那双如同一早盯死猎物的狩猎者一般的双目注视着戴守炮,问,“我想要的,都会有的,戴把总,你要与我一起么?”
戴守炮的好奇疑惑、不甘愤怒在初暒这句邀请里化作孤注一掷,他双手抱拳,颔首,向初暒道——
“千总吩咐,属下戴守炮定当惟命是从、竭尽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