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面容因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初暒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藏匿在她心底的另一张脸。
像，实在太像了。
“今日驻军与必兰独那一战，你亦在暗处观察着我们，对吗？”
男子不语，算是默认，初暒背手在他面前踱了两步，低语，“你不跪，是因为不服，若不服，便去战场上用军功去争那副战甲，盔甲在身，便可不跪任何人。”
这话惹得男子冷哼一声，他刚要开口冷嘲，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膝窝遭受到一股更大的痛击，这阵疼痛叫他顾不得倔强，只下意识闷哼一声后依照身体的本能反应扑通跪倒在地，而让他如此失态的始作俑者，单腿屈膝半蹲在他面前，捏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着自己，问，“一个只靠掠夺过活的匪贼，嚣张什么？”
“你懂个屁，我抢劫是为钱，我要钱有大用!”
“什么用？招兵买马么？想造反还是想杀敌？”
“当然是想杀敌了，不然怎么，就靠你们这帮领饷银带头冲，打仗时带头跑的鹰爪孙吗！？”
“呵……我瞧你年纪不大，不想倒是个有志气的。”初暒嘴角难得显出笑意，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扭头甩开捏着下巴的手，傲慢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名祝西风是也！”
叮……
这三个字响起时，初暒的笑意突然犟在脸上，与僵硬一同出现的便是她耳边里这阵单音调的嘶鸣。
映月关的尸山血海、嘶吼狂风与悲鸣残剑倏地毫无章法的冲击在她的脑海，在一望无际的同袍尸首中，她恍惚又看到了那个抱着为自己挡了齐发万箭的同袍尸首，咆哮癫狂嚎叫着‘祝东风’三个字的绝望副将。
“你叫祝东风，哈哈哈，你该不会有个兄弟叫祝西风吧？”
“嘿还真叫你猜对了，我的小兄弟就叫祝西风，我这小弟人聪明、又会说话，还会读书，不像我，大老粗一个，要不是你教，恐怕至今还是个文盲，我家虽然不富裕，但同村都羡慕我爹娘，总说我们家祖坟像是冒了青烟似的，大的从军竟从到了赤霄军，小的年纪虽小但凭他那脑袋瓜子将来说不准还真能考个状元做做。”
“你兄弟俩这一文一武，谁能不羡慕，你识字了，有空便多写家书回去吧，免得他们忧心。”
“放心吧，我常写呢，你都不晓得我那小兄弟在回信中多仰慕你，还扬言以后也要做个会打仗的文官呢，真是年纪轻，说大话都不害臊……”
往日种种画面实实在在演绎在初暒眼前，她一时怔住，僵在原地，但她的动作太过细微，除了正对着的范思，几乎没人注意到她的颤抖和僵硬。
这时，戴守炮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我早听闻在齐乐县外从不进犯寻常百姓，只专抢那些富户富商的好汉不知是姓朱还是姓竹，没想到你原来姓祝啊，诶，拿可单鞑侵扰那日也是你率众与我们携手抗敌是吧，打完就跑，都没看清你的模样，我说…你虽有侠心与才能，但这讨生活的买卖总归是在和朝廷作对，怎么样，要不要随我们当兵去，做个正儿八经与敌作战的军人？”
这句夸赞与邀请将祝西风吊出翘嘴，他压着笑意刚想拿乔几句，却忽然听得一声——
“我不要他！”
这声拒绝，决绝、冷漠、毫不留情，祝西风仰头看着在自己面前站起的小白脸，气不打一处来，他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范思的掣肘站直了与初暒面对面叫嚣，可范思的力气太大，他这姿势也使不上劲儿，只得挣扎着、忿忿的盯着她吼叫，“老子好歹也带着小弟们与那些漠匪干过几仗，比你手底下那帮草包不知英勇多少，你这从山沟沟里来的土匪凭甚看不上我！你不要我，我偏要当兵去，你等着瞧，只要你敢放我，我就敢立刻去官府交户籍！”
“纵使你是战神下凡，我也不要你，抢夺战利这事我不与你计较了，你往后爱上哪儿当兵都随你，不必与我交代。”初暒说完不再看他，只转过身问庄富庄贵两兄弟，“你们商量好了吗，谁的命给我？”
戴守炮极为机灵的拔出庄富庄贵嘴里的石头，待他将石头一丢，庄富的被撑得酸涩的口腔最先叽哩哇啦张开，说，“军爷，你放了我兄弟，小的跟你走！”
“嗯，让你们商量，你俩还真挑拣上了，戴守炮！将庄贵绑了，范思！将你手里这贼首敲晕扒光丢到城里去，伍千裘！带人把这小院里能卖的都拖走。”
初暒像是没了耐心，下完抢夺人与物的指令就想离开此地，戴守炮将庄贵捆好丢在战利车架上，又扫了一眼其他喽啰，思索片刻还是问，“千总，其他喽啰如何处置呢？”
“都放了，往后差人盯紧点，若他们还敢作恶，待他们抢掠完，我们便来抢他们的。”
戴守炮啊了一声，“兵抢匪啊？”
初暒理直气壮，“有这么一群鳖孙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不将他们扒几层皮我初暒虔来山二当家不白当了!”
初暒浑身匪气尽显，戴守炮此时才有了这小子果真是土匪出身的实感，他低语了一句刺激而后便帮着伍千裘一同在小院里扫荡。
这座小院原先归属某位富户，许是因夺战事举家搬迁，这才便宜了这伙匪贼，他们这帮人大隐隐于市，小日子过的还怪舒坦，初暒靠在院中一处僻静的小花园，脑袋里回响着的全是祝东风向她描绘的他弟弟的话语，她一字一句的比对着今日祝西风的言行，发现祝东风所言非虚，他这小兄弟的确聪明，又会说话，只是性子不似他本人看起来那般有书生气。
“千总，属下已将祝西风衣物扒光丢在城里了，属下没下重手，估摸着等他醒了也还是深夜。”
办完差回来禀报的范思将初暒思绪扯了回来，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范思看出初暒喜欢这个祝西风，可又不明白她为何不要他，正纠结着要不要问她此举原因，就见伍千裘匆匆赶来，抱拳禀报说——
“千总，祝西风他…在西院藏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