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一路叽里咕噜的回来,刚远远瞧见因没有大门而跑风的门洞,就又看到从门洞里冲出一个小喽啰,“大当家的,不好了,西院那个小少年伤势不妙,又开始大出血了!”
西院里站着许多小喽啰,祝西风从他们中间跑过时随手揪住一人问,“大夫来了吗?”
“来了,就在屋内呢!”
许是大夫说过闲杂人外出等候的话,因而待祝西风推门而入时,除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屋里便只有一个坐着的和一个躺着的。
“大夫,这孩子伤势如何了?先前这伤口的血不是已经止住,这几日也没人碰他,怎么好端端会大出血呢?”
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的老大夫也很郁闷,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答,“从伤口看,应该是有人对他原先的伤口上进行了二次伤害,可你不是说这孩子是从战场上救回来的么,除了漠匪谁还会想要一个孩子性命?”
祝西风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咬牙喊了一声,“庄富!”
庄富听见这声叫喊,连爬带滚的跑进来,“怎么了大当家的?”
祝西风:“驻军们搜院时,是否有人出手伤他了?”
庄富忙摇头,“没有啊,有位伍姓把总发现这少年后,看了看他的伤势,又问了问院里喽啰他的来历,便回去禀报了,后来那小千总人没来,倒是差人送了好些治外伤的药材呢。”
庄富答完话,将手里才从黑市买回来的药材交给大夫,老大夫瞧见这些稀罕的好玩意浑浊的老眼登时一亮起身就要去备药,临走时,他交代祝西风,“你这些东西虽昂贵稀有,却只能为他吊几日命,我观那些驻军留下的药材都虽普通,但于外伤确是对症良药,老夫学的是治病,不是疗伤,你救了这孩子,要想让他活下来,最好还是将其带去驻军军营寻那里的军医诊治罢。”
少年胸腹伤口的血已经暂时止住了,祝西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阖着双目,眉头微蹙的清秀少年,心中很不是滋味。
驻军千总看不上祝西风,可祝西风救的这个孩子需要驻军军医诊治,要想他活下来,就只能再次舔着脸去求那个才将他扒了衣裳丢进县城羞辱的驻军头儿施恩求情,庄富看出祝西风心中纠结,于是说,“大当家的,那位小千总绑了我的小弟庄贵,反正我也是要找他们讨说法的,要不这少年便由我带去求他们诊治?”
祝西风抿着唇想了想,忽然弯腰伸手从少年躺着的床板下摸索一阵后,掏出自己原先私藏的一包银元宝交给庄富,道,“备车,我要亲自去。”
这一包分量不轻,庄富刚想说租车用不了这么多,就见祝西风皱眉又说一句,“磨叽什么,快去!”
庄富再不多言,答了声是出门后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这一夜,祝西风操劳一年多攒下来的家当换来的银两,全数落进了初暒的口袋,一夜之间当家的没了家当成了名副其实的穷光蛋,可这个穷光蛋非但没有肉疼,反而坐着平稳驾驶的马车,一路没有丝毫颠簸的、澎湃的来到驻军在齐乐县外的营地时,却发现他以前悄摸观察了很多回的营地忽然间人去帐空,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黄沙与自己面面相觑。
祝西风坐在车架居高揪着庄富领子问,“可是走错了?你怎么带的路?”
庄富十分委屈,“小的没有走错,此处扎营痕迹虽被人抹去,但这里当真是原驻军营地啊。”
广阔的西北荒漠险些让祝西风的脑子也变得荒芜,他冷静下来思量着,驻军此前放牧时总是每日都往北走一点儿,直到昨日在军田附近遇着必兰独,他们在作战中杀了往年侵占了军田的敌人,接下来要干的不正是接管自己的田么。
祝西风松开手,身子向后一靠,道,“走!他们拔营迁去军田附近了!”
因这两日繁忙,初暒特下令所有兵士在驻地休沐半日,拔营后连夜赶路的驻军们大多已经开始在新营地休整了,可伍千裘在营地里跑了个遍也没瞧见初暒身影,直到他晃悠到军田才在那片半人高的杂草地里发现躬身在里头除草的少年。
伍千裘:“千总,大家都轮换着休息过了,你这两日没少操心,昨夜又一夜未眠,不闭会儿眼,身体能吃得消吗?”
“我睡不着,在塌上翻来覆去不如过来干点活儿。”初暒叉腰撑着锄头,看天色快到晌午,又说,“叫庄贵过来,而后待用过午饭,将除了身负重伤无法走动的其余兵士如数集结到此处。”
伍千裘抱拳应是,很快便寻到了跟在雷宁身边的庄贵过来。
庄贵身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在一众穿着锗红与暗黑军装的兵士当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大概也察觉到自己的不同,整个人瞧着扭扭捏捏的。
初暒在杂草中轮锄头时余光瞥见他的局促,便问,“我吃人吗?还是这里的驻军待你不好?”
“不吃不吃,没有没有。”庄贵连忙摆手,“我虽是被绑来的,可此处兵士都对我十分友好,方才那位叫雷宁的兵士,甚至将军中的库存账册交予我核查校验呢。”
“此处你目之所及皆是我军军田,现需你将这片耕田均分后,按照地理位置将其分为公田与私田,我的要求,耕种时先公后私,收获时以私供公,完成这些,你需多久?”
庄贵先前为齐乐县百姓捐赠粮药时,雷宁曾对着他的账本满眼发光,因而方才雷宁一递给他账册,他就晓得驻军绑来自己是为给他们做账的,可他实在没想到,初暒这番问询倒像是已经将自己当成他手下兵士似的,毫无怀疑与警惕。
昨夜与驻军们那场对峙,庄贵就已然明白,祝西风是故意引驻军去逮他们的,他想受招从军,却没料到这位千总不要他的大当家,反倒将自己强行绑进军营授命了。
一股得意与被信任的感触从庄贵心底油然而生,他学着其他兵士的举止也朝初暒抱了个拳,答,“一个时辰足矣!”
这片军田不大,总计五十多亩,有战马代步,或许一个时辰都用不了,初暒大概比庄贵还要自信,只半个时辰后就命伍千裘将所有人集结到了这里。
庄贵将登记整理好的军田划分图双手捧上,初暒略一翻看,便立于阵前高声喊道——
“雷宁!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