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中有一人欲言又止，但他看了一眼地上腐化半烂的尸首最终为难开口，“我晓得我们难入大家伙儿的眼，可是天气渐暖，这些尸首若不及时处理，待腐烂后定然会生出疫病……”
他话还没有说完，书院中突然又窜出几个黄口小儿，他们蹦着跳着，一边围着他们做鬼脸，一边用清脆的童声唱着，“叛国贼！不要脸！全家跟着丢尽眼！狗奸细！害乡亲！断子绝孙祸临门！”
这首童谣响亮的有些刺耳，它飞过废墟、经过街巷、穿过墙角直到传进初暒耳边时，初暒的心霎时就如同被数万根尖利的绣花针扎透一般，鲜血淋漓却痛的喊不出声来，伍千裘觉察初暒在发抖，立即搭着她的肩膀，担忧问，“初暒？你怎么了？”
范思见状，连忙用衣袖拂去初暒额头上的冷汗后将手背贴上去，初暒扭头避开，低语，“我没事。”
初暒双拳紧握、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可不像没事的模样，戴守炮眉头一拧思量着自己要不也说些关切地话，却忽然听见那边两方人之间像是起了冲突——
“为何吓唬小孩子！你们的父兄做了那卖国求荣的叛国贼，你们在外丢人现眼都不怕，居然还怕孩子们唱童谣？”
“我们父兄为人，我们作为其子其弟最清楚不过，当年那事定然有隐情……”
“有什么隐情！不过都是些卖国求荣、狼心狗肺的贼配军与那没人性的畜生！所幸都死了，不然非得遭天打雷劈……”
“你浑说什么!”
那几个汉子嘴笨，只站在哪儿叫人指着鼻子骂，他们刚想出言反驳，身后有一群人猛然跑过来将他们挡在身后，又呵斥一句，“你们浑说什么！”
“那不是祝西风和庄富他们么？”戴守炮一眼就瞧见那个书生模样的暴戾男子，呦嘿一声，“许久不见，他们原来是跑到这里了。”
祝西风双手叉腰，一副老母鸡护崽子的架势，“我们来收尸，阻了你们村发疫病的风险，你们不说感激也就算了，怎好意思出言伤人！还有什么贼配军？没人性？来来来，有胆子的当着老子的面儿再说一次！”
“说的你好似有菩萨心肠，谁不晓得你们说是收尸，等收完尸又到人家家里翻箱倒柜的收敛人家遗财，你们这些土匪强盗就和该和那些叛徒一起早早下地狱去！死的残害同胞，活着的还欺辱死了的同胞，你们一家家的真是枉为人了，何止没人性！简直就是畜生！”
“你他娘的才是畜生！”
祝西风一把甩掉手里的爬犁，冲上去揪住那人衣领就要挥拳过去，被他护在身后的男子看他冲动便立即跑过去阻拦，而与之对峙的男女老少见他们猛地扑过来，也对顺手提起手边能用的家伙儿朝他们抡去。
“都住手！！”
两方人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而就在这时，混乱焦灼，怒骂拉扯的场面中倏地响起一道沉稳有力，不容质疑的少年声音，“祝西风！住手！”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祝西风蓦地听到有人叫他，那音色听着熟悉，他的脑子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身体倒先顿在原地，下意识向发出声音那人所站方向看去。
争斗的始作俑者停了手，挤在一起正欲拉扯不休的人们注意被他转移，也都回首看向那个朝他们走来面色苍白、清隽纤瘦的少年。
初暒上前，命她随行三人卸掉打架这些人手中农具后，伸手将祝西风拉到自己身边。
她站在两拨人中间，一一扫视过他们满含恨意与委屈的眼，最后只看向站在人群外的那位老者，道，“我是西北驻齐乐县驻军千总初暒，今日来到贵村，是想招兵，老先生，我瞧您这村子民风彪悍，皆是从军的好苗子，不知可否劳您出面将村里适龄男子都唤来，让我相看相看？”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初暒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奚落，“武江城失守，你们倒想起来招兵了！怎么？是还想让我们的村民去送死？”
他说完佝偻着身子徐徐往书院走，老者身边的村民们恶狠狠回看了初暒等人一眼亦步亦趋的跟在老者身后回去，人群中，有人突然回首，盯着初暒，那眼中恨意，就好像初暒与他有不共戴天的仇似的，他说，“我等宁愿被漠匪杀死，也不会投军的，你们快滚吧！”
“砰！”
书院破败的大门被人从内里用力阖住，荡起了门框上积攒的沉灰，呛的被他们关在门外的人吭吭直咳嗽。
他们的态度不对劲儿，初暒抬手拨散开面前的浮尘，压抑着心中波澜，看向满眼通红的祝西风，平静问，“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祝西风咬着牙，同身后的庄富，那几个汉子与一众原土匪小喽啰弯腰拾起地上躺着死尸的担架，对初暒他们说，“跟我们走。”
初暒跟着他们来到一处荒地，荒地目之所及全是横纵交错的小土堆，初暒四人站在荒地边缘，看祝西风一行人熟稔的将数具死尸放进早已挖好的深坑仔细掩埋后，才晓得眼前这片荒地底下埋的全都是这附近村子里死在漠匪手中的百姓尸首。
“漠匪近年来骚扰频繁，这附近村子有的满门都被杀害，若无人收尸，等天气暖和起来后，疫病便会从腐化的尸体中滋生，我们做不了掳掠的生意，便四处做了收尸人，只靠着寻被害满门之户家中遗银过活。”
祝西风脱力瘫坐在地上，望着这一望无际的坟包，说，“我赚不义之财的确有错，你要是想骂我，尽管开口，我此时没力气还嘴。”
“此事不分对错，我亦没有资格立场骂你。” 初暒也随他坐下，她看了一圈祝西风手下模样，发现其中有不少生面孔，便问，“这些人，有的我没见过。”
祝西风本不愿提起这事，可他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忽的偏首看向初暒，不答反问，“方才你听见那帮小孩唱的童谣了吧。”
初暒一愣，默而颔首，祝西风思忖片刻，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道——
“你没见过的这些人皆是原赤霄军叛军遗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