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初暒甩掉手中干草站起身来，与众道，“我等既已从军，死生由天、由命、由己，但战场倒地后，是保家卫国还是投敌叛军皆由活着的人说了算。”

所有人都看向她，初暒顿了片刻，才一一回应过他们的目光，“兔死狐悲，映月关那战，我会为所有战亡的兵士找出真相。”

戴守炮还在为钦慕之人的反常震惊气愤，一听到‘兔死狐悲’这四个字也终于反应过来，初暒要寻找的真相，不止是映月关那五千余叛国兵士战亡真相，也是他们所守护着的中北朝廷藏匿着的真相，这事儿要是不整明白，将来若真有个万一，他们这群在刀尖上嗜血的人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他不再阻拦，只轻声叹了口气后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少年。

戴守炮、伍千裘、范思三人人墙般伫立在这个看起来纤瘦挺拔，浑身却显露出坚定沉稳气度的少年身后，他们对她忠诚信任，心悦诚服的拥护让祝西风实在羡慕。

祝西风虽与初暒接触不多，但他不知为何看着初暒时常常有种熟悉，亲切之类莫名奇妙的情感，尤其是在听到初暒这番话后，他身体中热血骤然翻涌，烫疼了眼眶，疼得他连眼泪都包不住。

‘扑通’一声。

祝西风匍匐跪地，朝初暒重重磕了个头后挺直了身子，颔首抱拳，哽咽道，“我等亲友以血肉之躯投军报国，身死后却被构陷叛国，我本以为映月关那战已了，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能为其讨回公道，今，幸得千总金口，求千总不弃，将我们收归麾下，我等定忠贞不渝、誓死追随！”

祝西风语毕，初暒面前立即扑扑通通跪倒一片，这些汉子像是溺水后快要无法呼吸的人终于在挣扎中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心潮起伏，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却仍旧在未听到梦寐以求的回应前始终保持跪地匍匐的姿势。

初暒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这些跪倒在自己脚边的汉子，浑身麻木僵硬，开不了口，发不出声。

映月关那战之后，慕峰青凯旋之日，张灯在晁都城各家商铺门梁上的彩布此刻就铺在天边晚霞上，本该享受百姓欢呼与追捧的战士及其亲属却因她的过错落得今日这般委屈不甘，饱受折磨的下场，她面如死灰，生不如死。

良久之后，初暒终于回过神来，她弯腰扶起祝西风，她身后三人也相继将跪着的汉子们一一拉起，初暒问，“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祝西风摇头，“家中双亲突闻噩耗，久病不起，最终在村里人人喊打声中郁郁而终，死不瞑目，我们从家乡出来的，几乎都是孤家寡人了，若不能为含冤而死的父兄报仇洗冤，我们这群了无牵挂之人，连死都不敢。”

初暒略一沉吟，侧首喊道，“伍千裘！戴守炮！对这里所有人分组问询，待其互相证明过彼此身份，交由范思将他们的姓名籍贯登记造册后，带回驻地，另，其中有兄弟、叔侄、舅甥等关系的，仅招其血缘中一人，血缘中其他人作为编外人员，分派给营务处庄贵，以协助边境驻军耕种田地的营田户管理屯田事务。”

初暒下令，向来清晰直接，伍千裘、戴守炮与范思领命后立即就地摆开阵仗开始落实。

不一会儿，众人在亡于战争的百姓们坟头前忙忙碌碌，只有初暒独自一人站在旁边，望着远方各色晚霞汇聚晕染一处，在夜色笼罩下的如血色一般的天空。

一年多前，她带着五千兵士以一当十拼死将守城战打成了反攻战，然而当时，本该出没在敌后的援军出现在他们身后，慕峰青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方才还拼命杀敌、保家卫国的众将士在倒地瞬间沦为投敌叛军，尸横遍野，血溅山河，初暒记得自己在尸山血海中撑着残剑踉跄站起后，看到好似就是这样黑云裹挟着残阳光芒的天空。

那日，五千精兵在苍天的乌沉泪眼中里化作了缕缕缥缈冤魂，那日之后，嘶吼的狂风、悲鸣的佩剑，以及那五千人喷涌的鲜血和绝望的目光，夜夜在初暒的梦里怒号，徘徊，她不敢惊醒，也不愿清醒，她宁愿朝思暮想的人化作厉鬼来怨她、恨她、杀她，也不想他们不理她。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真是心狠啊，竟然一次也没来见过她。

初暒看向那张与祝东风极为相似的面容，心中恐惧，恐惧他会在她手下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她的确不想在战场上见到祝西风，可是，没有人能阻挡住心里带着恨意，想要为亲友报仇洗冤之人的路。

她知道，没人能挡住她的路，她也知道，自己挡不住祝西风的路。

日落月升，耳边嘈杂逐渐消失，伍千裘、戴守炮与范思三人带着一本名录与一队静默的队伍朝初暒走来，恭声禀报道，“千总，所有兵士与营田户姓名籍贯均已登记造册，您指示。”

初暒转过身，凝眸沉声，道——

“集结，全部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