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那时还在换牙,听见这话愤恨的眼睛都要冒火,可一声吼叫后他嘴里门牙位置却只露出漆黑深邃一个空洞,这滑稽一幕使这两个狼兵乐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差点笑出来,而就在他们毫无防备之际,男孩背着右臂猛地向他们冲去,直到笑声戛然而止,热血扑面而来那瞬,两个魁梧大汉默然倒下。
笑意还在嘴角,但他们无神的瞳孔中只映着男孩冷漠而鲜红的身影。
学着大人的模样用破烂的衣袖擦拭完狼族短刀刀刃上的血后,在那只夹着尾巴的狼狗畏缩的目光中,男孩用衣袖抹去脸上的血迹缓步走进了牧场。
发霉毡帐的潮湿味道与牲畜粪便的腥臭味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杂糅在一起,蛆虫腐臭在这阴暗脆弱的环境里成长的异常茁壮,小狼踩着不知隔了多少夜的污秽径直走向窝在角落干草上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人。
“谁……”
干草里的人发出警惕而无力的声音,这声音提醒着来客,眼前这位说着中北官话的人是个中北女人,她,就是小狼要找的人。
无人应声,女人慢慢扭动着发锈的脖子去寻遮挡住自己的黑影。
“你是谁……”
“他们叫我小狼。”
男孩稚嫩的嗓音低低响起,女人呆滞无神的瞳孔倏然明亮起来,她用枯槁的双手做支撑直到自己的身体完全面向小狼,眼里的泪花像是从暴风里钻出的黄沙,势不可挡、铺天盖地。
“我是娘……”女人奋力扯着嘴角期望自己能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我是你的…母亲,你……”
“你为什么不去死。”
笑意僵在眼睛,女人清秀的面容霎那间布满了仓皇无措。
小狼向前大跨一步,再不似进来时那般漠然,而终于像个寻常孩子一样肆无忌惮的咆哮呼喊,“你既遭受凌辱,为何不去死!这样这世上既没有我,我也不会被人侮辱至此!”
委屈穿透胸腔顺着心口喉咙直抵泪腺,小狼快使自己窒息的哭喊让他腿脚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女人的怀抱。
与牧场里的阴冷脏污不同,女人如柴的身体温暖柔软,恍若躺在春日大漠中抬手便能触摸到的洁白云朵。
她好似无骨的手掌紧紧环抱着小狼,轻柔地一遍遍的抚摸过他的后脑与背脊,女人的拥抱与安抚使得这个不住颤抖的小男孩爆发出哭喊声越来越小,直到很久之后牧场毡帐里的动静就只剩下抽泣。
“小狼,你的中北话讲得很好,我听你口音,还当你也是从中北来的。”
“这里有很多从边境互市掳掠回来的中北男人,他们有的与族人结合后留在了北漠,父…他命令那些中北人教授族人中北语言和文化,我有时会偷偷去学。”
“为什么要偷偷?”
“他不喜欢我,因此族人也不喜欢我,他们总叫我杂种,一见我便打骂我,对待我就像对待毡帐外的狼狗,我不想让他们发现我。”
小狼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手臂环绕的更紧了,他为这样的紧密感到欢欣,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不是杂种,你是娘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宝贝。”
“他们说你……”
小狼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咬住,女人明白他的语顿,抿着嘴沉默好一会儿,才说,“中北有诗文‘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这话是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难以事前预料,能够忍辱负重,才是真正的男儿。”
这话像从那些有学识的中北男人口中说出的,小狼仰起脑袋正视着女人。
“我是中北百姓,是北漠人发动战事将我掳掠此地,遭受凌辱并非我愿,也并不是我的过错,世人要女子纯洁刚烈,却常对男子说,胜败兵家事不期,能包羞忍耻的才是英雄,我的确想过一死了之,可又实在不服,我虽女子,却并非世人玩物。”
小狼眨着通红的眼睛,定定的与这个眼眸里全是不屑与高傲的女人对望,听她再说,“我心高洁,受凌辱的不过残躯而已,你剥离于我的骨肉之中,头脑清灵、四肢健全,该去学习如何做这世间顶天立地的男儿,而非只拘泥在旁人无礼的目光和如夹着尾巴的狗吠叫一样毫无用处的闲言碎语中。”
那日夜里,有人将小狼手刃了两个狼兵的事情状告到了塔鲁阿卓面前,企图以狼主之手解决狼族中这个血脉不正的狼王之子,然,他们没想到,塔鲁阿卓闻及此事竟喜不自胜,立即召见了小狼后当众与他赐名茶措,意为智勇皆备的大漠苍狼。
那日之后,狼族众人都对小狼恭敬不少也对他频繁出入牧场毡帐的行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狐假着虎威,小狼下了中北先生的课,便带着食物或是衣物直奔牧场毡帐去听女人的课。
女人姓张,是中北晁都人士,她幼时因博览群书、目明耳聪,一过及笄之年便被父亲亲自带在身边学习商贾之道,而后短短几年她就能在错综复杂的边境互市独当一面,将家中的生意规模翻过数番。
她教小狼‘专任智则贼,遍施仁则懦,固守信则愚,恃勇力则暴,令过严则残。五者兼备,各适其用,方可为将帅’;告诫小狼‘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叮嘱小狼‘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也嘱咐小狼要‘爱人悯物,知勤劳’。
小狼曾问她恨不恨北漠人。
张氏告诉他‘世间有人的地方就有见利忘义、恶贯满盈,也有肝胆相照、光明磊落,我见过作恶多端的中北人,也晓得有很多北漠妇人孩童给过你诸多善意,因为有你,我愿意接受落在我身上所有的无论好坏的境遇。’
小狼抱住了她,犹豫许久还是问她今后中北与北漠必有一决生死之战,到那时你希望我活着还是死掉?
这个问题,张氏不置可否,只答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无论分合兴亡,受苦的皆是百姓,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只希望你能在你的使命中遵从本心。’
小狼在张氏的教导中,从男孩长成少年,那时正逢塔鲁茶措召集狼族八部首领意图进军中北,趁他繁忙,小狼偷偷将张氏从毡帐带走并欲将其送回中北,但他们才出狼主领地,张氏就被早盯住他们的塔鲁阿卓死敌在混战中掳走。
偷母归乡事情败露,塔鲁阿卓并未责怪小狼鲁莽,一个月后,塔鲁阿卓率狼兵灭掉了死敌部族,就在小狼满心欢喜跑向安然无恙的张氏时,比他更快跑到张氏面前的是从他身边飞去的狼簇利箭。
小狼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撕心裂肺呼喊的那个字是——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