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急了,嘴巴最快的祝西风先焦急道,“危险如何?丢掉性命又如何?我们患难与共至此,你还以为我们跟着你会怕死?”
伍千裘的眉头揉作一团,颔首赞同祝西风后,也说,“你于我有恩,此生你不要妄想甩了我。”
范思并没有附和他二人,只道,“诸如誓死追随、同生共死之类矫情的话,你不爱听,我们也不好意思说,但我们三人连同驻守在武江城里那些兄弟,你难道自始至终都不曾分过一丝信任给我们吗?回都之行危险,可你如何敢肯定,我们就帮不上你一点儿忙?”
他们真挚灼热的目光将初暒烤的自惭形秽,她垂眸沉吟许久,才抬眼与他们道,“你三人并武江城雷宁、宋运、庄贵目前已升任至军中千总或守备,我此前已经将玄影军所有兵士按级别于你们分兵,分兵名单就在庄贵手里,若往后我遭不测,无论朝廷下派将领是何人,依旧由你们之中军职级别最高者代替我接管玄影军指挥权后听从……幽王薛霁吩咐。”
初暒的话已近乎大逆不道,可祝西风等人充耳不闻,甚至还问,“若军中兵士不服我等该如何处置?”
“玄影军兵士那日围猎输我,他们皆欠我一个承诺,我以口头之言,要他们允诺。”初暒面对他们,语气平淡,可说出的话却让在场三人心口倏地砰砰作响,“我,玄影军参将初暒,没有玄影军兵士人皆具备的布牌编号,这意思便是,若没有我,我的位置,能者居其上。”
若往后我遭不测……
若没有我……
初暒句句都在安排他们的前程和交代她的身后事,伍千裘乱糟糟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忽然冒出自虔来山受招前夕自己曾问过初暒的那句话。
“欺辱你的,你不在乎,想杀你的,你也不在乎,跟着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这样满身秘密的人,到底在乎什么。”
他看着眸光平静但锐利,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的初暒恍然觉得,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大抵就在晁都。
将早在战前便已经计划好的其他军务仔细部署给他们三个,初暒最后叮嘱,“晁都城云迷锁雾,敌人都在暗处,你三人届时务必谨言慎行,低调行事。”
伍千裘、范思、祝西风齐声低应,“是!”
目送他们出去,初暒抬手徐徐活动着受伤的左臂,门扉轻响,薛霁关上房门,从提来的食盒中捧出一碗药汤后,面对初暒坐下,道,“止痛。”
薛霁换了身衣裳,他大概是才梳洗过眼睑睫毛还带着氤氲水汽,面上气色好了不少,总算不像方才醒来见他时那样憔悴了。
初暒打断薛霁作势要喂自己的动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不苦吗?”
“不苦。”
“可我怕你苦,还备了这个。”
薛霁从怀里摸出一个洁白帕子,初暒顺着他的手看向帕子里小心包裹着的东西,问,“果脯?哪来的?”
“县城里孩子们的,漠匪占据这城期间,城中百姓的日子像是被定格了,日用采买不易,这些零嘴孩子们藏了许久,我本打算用粮食去换,但他们听说是给‘敌司命’的,都争抢着送我,我没多要,就取了几块。”
初暒怔住,她看了看薛霁手中果脯,又看了看单手捧着果脯的薛霁,问,“你方才在门外没有听到我对他们说的话吗?”
薛霁答,“听到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我都已为你准备好了。”初暒再次看向薛霁手中果脯,困惑不已,“可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概是我贪欲作祟,我想从你那里得到的除了可用兵士,还有……”洁白帕子上的橙黄果脯色泽鲜亮,饱满果肉外薄薄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薛霁取了其中一块将之温和的塞在初暒嘴里,说,“你的心。”
薛霁语气低缓,神色认真非常,初暒用能将人盯穿的视线注视着面前这人,试图从薛霁脸上发现他说这话时,藏在心底的阴谋或诡计。
但……
薛霁好看的眉眼中除了坦荡便全是嘴里塞着果脯以至于一边脸颊鼓出了个包的初暒自己。
匪夷所思的将口中果脯咬吞入腹,初暒问,“我的心?为何?”
薛霁想了想,答她,“因…我心,悦你,悦如冻馁将毙之人,终见雪霁初晴。”
口中清甜萦绕在嘴角鼻尖,初暒丝毫不理会那只仿佛被火燎了尾巴而在自己心头上蹿下跳疯跑的猫,只静静地再问他,“虔来山剿匪时,是你设计搅弄边境风云,才使慕峰青被紧急调走的?”
初暒的问题跳脱幅度太过广阔,但薛霁只是迟疑一瞬,便承认说,“是我。”
他的迟疑不是回忆,也并非思索,而只是担忧……
薛霁的担忧不无道理,果真,下一刹,初暒因他言语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霎时消散,她又变成了那个气焰嚣张且大逆不道的少年将领,“你无权势,却手眼通天,我有自己拼死也要做成的事,因此我不在意你的图谋,亦不介意你的利用,我可以给你所有,只是这心,除了报仇,再装不下其他。”
“心这东西……”薛霁轻笑一声,拂去她嘴角糖渣——
“虽在你身上,但由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