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维之拍案而起,与传信小厮质问,“你是说那初暒将所有人送去的贺礼原路返还,单只留了我送去的?”
小厮:“是啊,洗尘宴后,那王副大都护手下一趟趟将初参将屋里东西搬出来重又送回各大人府邸,但小的在门口等了许久,等得官驿门都上锁也不见有人往咱府里来呢,也不知那位初参将此举是什么意思。”
早在拿可单鞑一部消亡,初暒名号首次出现在晁都城起,就有人打听到初暒此人是个孤儿,是朝廷从虔来山招安的土匪,但除此之外,无人晓得她进在虔来山之前浪迹在何处,又因何才落草做了土匪。
她好像是凭空从人世间冒出来的,只为踏进西北边境以战成名。
因而,当初暒率军收复武江城、手刃塔鲁阿卓消息传回晁都城,梁相召她回都受赏的旨意发出后,百姓欢呼沸腾,想亲眼看看这个土匪出身英勇善战的敌司命长得什么模样,朝廷官员则蠢蠢欲动,迫切地想知道这位能在短短一年内于军中步步高升的少年是否能为他们所用。
各方势力此前虽然都没有在初暒身上探听出有用的消息,但没有用的消息也是消息,起码他们能从中得出一个共同的线索,即——
初暒身份干净,是个没有背景的人。
一个能力出众、身份干净且没有背景的人出现在晁都,与一只鲜而美的鱼肉出现在砧板上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送去初暒住所的礼物中或许有使她一步登天的云梯,或许有能带她飞黄腾达的骏马,就看初暒会不会挑,敢不敢选。
慕维之曾接慕峰青信,他知道是因初暒与其麾下玄影军英勇无畏才将衬他儿的怯懦胆寒,初暒归晁都途中刺杀她落败,他父子二人听见初暒二字本就挠心抓肺,恨得牙痒,要不是为随大众,他连狗毛都不会送去。
只是…
慕维之实在想不通,这初暒初入晁都,若想避嫌,为何偏偏只留了他的东西?
初暒。
初情。
同音不同字的姓名从慕维之口中吟出后,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随即却一转念不将那令人厌恶的两个人往一处想。
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厮悄悄抬眼去瞧,只见慕维之眉头紧蹙,要不是时逢凛冬,他额头褶皱几乎能把苍蝇夹扁。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厮听慕维之冷声说,“管她什么意思,待明日朝堂相见,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慕维之挥手让小厮退下后,还是不安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一夜对慕维之与初暒来说都是个不眠夜。
卯时一到,官驿内外便窸窸窣窣响起许多脚步声,初暒一出门便瞧见王羌曹已经带着许多人正在门外为她准备入宫仪仗。
伍千裘与无恩见她出来,并肩走上前与她行礼。
初暒看向伍千裘,问,“面罩不戴了?”
伍千裘知道她这一问是什么意思,答,“不戴了,怕的人不该是我。”
初暒点头没说什么,无恩这时从怀里摸出个便条,双手捧给她,“参将,我主给您的。”
初暒接过一看,上面只行云流水写了五个字。
昨夜安寝否?
薛霁一大早差无恩过来,就为问她睡得好不好?
初暒垂眸哂然,将便条折好塞进怀里。
在官驿简单用完朝食,王羌曹躬身向初暒道,“时辰已到,咱们该出发了。”
初暒颔首,在官驿众人目送中,在迎军仪仗的拥护中朝着锗红宫墙伫立的方向渐行渐远。
卯时三刻,金銮大殿内文武百官已各执其位。
未至辰时,小皇帝与梁相还未到场,便有不少官员趁着这空档交头接耳。
中北新冒头一个有才能的将领,尤其此人还将慕峰青衬托的一无是处,工部郎中赵无祸这段时日睡觉都要笑醒,他耳尖,在朝堂嗡嗡声里听见‘初暒’二字后,将自己半个身子探出队列,竖着耳朵听同袍们窃窃私语——
“你们昨夜送去礼物也都被退回了?这初暒初入晁都不备重礼寻人提携也就罢了,怎么面对上官们示好还如此不懂礼数,小小年纪真以为自己打了几场胜仗就了不得了?”
“您这不是说笑么,那样一个土匪头子出身的兵油懂得什么礼数,就怕是她贸贸然见着那么多好东西给吓着了。”
“人家与漠匪打仗都不怕,怎会让那些俗物吓着,您可千万莫因热脸贴了冷腚而刻意诋毁,也莫忘了是谁在边境舍生忘死这才使咱高枕无忧才是。”
“哼…我说的也是实话算什么诋毁,甭以为你背后说几句好话,就是君子了……”
“皇帝到!梁相到!”
李善仁尖嗓如约响起,百官闻声终于住了嘴,齐齐匍匐跪地高呼万岁千岁。
梁崇元被内侍扶坐位中,稳坐后,他咳了两声轻轻点头,久候在一旁的鸿胪寺官员便一个接一个的小声将旨意传送出去。
恰到辰时,鸿胪寺礼官高声唱名,“宣西北驻军守备初暒,觐见——”
鸿胪寺官员的嗓音如波涛此起彼伏,声声悠远,早候在偏殿的初暒在礼官导引下缓步踏进了金銮殿中。
大殿宏伟,庙堂深阔,庄严静穆之中初暒头戴五梁冠,身着绯色盘领云鹤花锦袍,腰系一金荔枝带,独自一人迈过那道上隔天渊、下镇百僚的金漆门槛,门边有影晃动时,众人屏息,纷纷抬眼去看那位被朝阳晨光亲自送进来少年。
光影之中,初暒踏实稳健的脚步踩上金砖叩出清响,这响声伴着沿路那百十道或震惊她过于年轻的面容,或骇然她势沉并威仪自具的气度之惊诧目光,一路将护送她至御座所在的高台之下。
舍略数道繁文缛节,不提所有冗长宣读,梁相用衰老但仍铿锵的喉咙,朗声道,“原任西北驻军正五品守备初暒,超擢为正三品参将,赐麒麟服,享禄三十六石,其麾下军,自戍边以来摧锋陷阵,保境安民,百姓箪食壶浆,争颂‘玄影’之号,民心即天意,军誉即国威,皇帝与本相今顺承民情,钦定该军永号‘玄影’,隶入经制,望尔等常怀铁石之心,永镇山河之固。”
初暒单膝跪地颔首抱拳,沉声道,“臣初暒领旨,谢陛下天恩,谢梁相厚恩,此后必当与麾下玄影勤勉报国,再立新功!”
礼成退朝前,梁崇元看着这个不过一年便从军中小卒一路高升至如今地位的小将捻须颔首,眼中欣赏与惊奇毫不作伪,而在他身后高位,另一双年轻的眼睛里除了赞赏,还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信念。
小皇帝与梁相离开后,百官朝初暒一拥而来,大殿之中,讥讽与轻视荡然无存,唯有满眼满嘴的殷勤与热切铺天盖地,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阵热火朝天的熙攘中,初暒穿过挡在身前的人墙,只径直朝一人走去,在众人不解与忮忌视线中,她在一个低着头,眶中双目摇摆不定的郎中面前,倏尔驻足,笑道——
“慕大人,久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