脍炙人口的童谣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吹遍晁都城后,有关两年前赤霄军慕峰青只率两千精兵就击退北漠八部同时围剿五千叛军的种种诡谲之处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原先站在慕峰青立场的百姓经好友质问,也想不通慕峰青为何自映月关一战后连一场胜仗也没打过,更实在好奇从边境迁至内地的友人口中听到的那位慕小将军和慕将军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无数不解与困惑在数以千万计的百姓之中口口相传,让想捂住他们嘴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值此千载难逢的时刻,工部郎中赵无祸率先顺应民心上疏奏请,要朝廷彻查两年前赤霄军慕峰青映月关一战实伪,以安民心,以正赤霄军善战之名。
此事说小可小,毕竟已经是两年前的往事,但要是说大,便要牵扯出两年前映月关一战的作战详情以及真正率领赤霄军打了胜仗的,到底是慕峰青还是那个被当做叛国贼斩首的副将慕初等诸多疑云。
若慕峰青才能真材实料,那便是有人造谣抹黑想趁晁都年关搅弄风云,可万一他真的只是半吊水,他的副将慕初才是这些年领着赤霄军大胜仗的真正将领,那慕初又何必费劲与其手下五千兵士投敌叛国?又或者慕初碍着谁的路,这才……
许多事不能细想,越想后脊越发凉。
慕初已经死了,慕初手下那五千余条性命也早魂飞魄散了,纵使当年映月关一战有什么隐情,但人死灯灭,又有谁会为那些无凭无据的隐情或猜想以身犯险,替天行道?
众所周知,赵无祸的长女赵挽挽是遭慕峰青折辱才刚烈自尽,这赵、慕两家本就有仇,赵无祸能忍着愤恨与罪魁祸首之父慕维之同站朝堂议事至今,全凭那股钻心的仇恨,因此,只要慕家有一丝风吹草动,赵无祸就定然会出手以期对这父子俩赶尽杀绝。
只是…
赵无祸与慕峰青有仇,其他官员却没有,他们十年寒窗历尽艰辛才终于登上天子堂,留在晁都城,怎会只因区区民心就向自己一朝同袍发难作梗,更何况那同袍还有一个在军中做将领前途无限的儿子。
百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高坐堂上髹金雕龙木椅的少年一一扫视过他们的嘴脸后,将摆在案桌一隅的赵无祸奏折不动声色的收在袍袖之中。
退朝后,宫墙内外皆无事发生,响彻晁都城的童谣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只激起了几圈涟漪,但涟漪消散后湖面不见平静反而又荡起了更加明显的波澜。
起先,只是晁都范围内的酒楼茶馆等便宜清谈之地有文人士子以童谣为题,大骂赤霄军躲匿在盛阳城怯懦无能,后又有边境传出赤霄军将领慕峰青驻守武江城时,曾将大批为避战乱赶去求他庇护的流民阻挡于城外,眼睁睁看着那些为求一线生机的百姓流离失所最终化为武江城外一具具闭不上眼的枯骨。
此消息一经传播,中北各地文人墨客迅疾依据儒家之道,以笔墨文书为载体,对赤霄军及其主将慕峰青展开了一系列公开评议,评议文章虽多如雨后春笋,但大多都紧绕同一个议题,即,‘赤霄军慕峰青征北大将头衔得益于映月关胜战,而映月关一战之后慕峰青的战无不胜、视民如伤却仿佛转瞬之间消失不见,那慕峰青若无真才,功名何来?朝廷若不彻查,则国之栋梁才不明,国之栋梁才不明,则国法纲纪全不存!’’
文人的笔杆有时比之武将手中兵刃还要坚韧,它们传播的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字字珠玑,句句箴言,杀人无形,令人防不胜防。
宫中官员值房中,梁崇元靠坐在主位与各部尚书、侍郎,道,“晁都近日事关赤霄军传言,诸位可有耳闻?”
兵部,慕峰青直属上司王启,答,“何止耳闻,下官一出门就能听见百姓在街巷之中高声阔论,那赤霄军慕将军在他们口中都快被活生生拔下一层皮了。”
礼部尚书许尧白也点头,“下官也听说了,也不知为何,两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这会儿闹得沸沸扬扬的。”
梁崇元问,“那依诸位之间,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王启:“总归是传言,慕将军如今还在边境护国,若因此事伤神,万一北漠趁机作乱,叫他再分了心岂非祸乱相踵么。”
许尧白却说,“虽说是传言,可评议赤霄军的文章单子都发到我府中去了,此事眼下已成潮流,朝廷若不重视,恐怕会影响涉事官员声誉前途,亦会失了天下文人士子拥趸之心啊。”
梁相不住点头时,目光又落在一直不做声的柳思无身上,“行知,你怎么看?”
柳思无闻言,说,“下官以为王尚书所言有理,只是实在疑惑,慕将军远在边境,那些传言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中北年关将至时传的人尽皆知,且中北这些文人的文章写的也忒快了,下官也收到过几份,目视其书文凝练简洁,叫读过和没读过书的人都能一听便能了解其中意味,他们势头过于猛烈,很难不让人多心,此事背后或许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柳侍郎说的是啊,莫非不是万一,而是那北漠已经开始在中北作乱了?”
王启眉头紧皱,再问,“难道他们想以此传言,挑拨慕将军与中北百姓?也不对啊,最近不是玄影军风头正盛吗?要挑拨也要挑个在百姓中根基尚不稳健的玄影军,怎么……”
王启话没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玄影军初暒于金銮殿受完赏后,曾当众挑衅过慕大人,那初暒是不是与慕峰青有什么过节,这才煽动的百姓诋毁慕将军?”
许尧白:“可是初暒与幽王宴请时,慕大人称病没有赴约,下官瞧她十分关切慕大人病情,还说想上门探望,不像与慕大人之子有什么过节的模样啊。”
王启:“军营兵油子,一个赛一个人精,有过节哪能随便让人看出来。”
柳思无:“下官好似听说过,就是那初暒在晁都各茶肆酒馆扬言她受招从军有一半是因崇敬赤霄军征北大将慕峰青想去追随他,因此映月关一战才重又出现在百姓闲谈。”
许尧白嘶了一声,疑惑,“初暒一个土匪出身的孤儿,一受招就猫在西北驻地了,哪有本事驱使天下文人?”
许尧白说的也是事实,众人闻言都颔首思索,值房中一时安静下了来。
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梁崇元抱着手,低问一句,“初暒与幽王宴请?可是为初暒擢升一事?”
许尧白:“是,那日还是幽王亲自去官驿接的初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瞧着投缘的很呐。”
许尧白说完,王启借喝茶的功夫抬眼四下看了看,他见房内官员都不作声,也大气不敢出,良久,梁崇元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与众道,“王尚书的猜测有些道理,不过赤霄军传言这事目前尚不明晰是外患还是内乱,以我之见,我等可将计就计,暂缓插手,也好瞧瞧幕后操纵舆情那股势力目的到底为何。”
众官不住点头,齐声答是。
散场后,梁崇元将柳思无留下,值房中只剩他二人。
梁崇元问,“招安虔来山土匪时,你可曾见过初暒?”
柳思无答,“录入军籍时,远远看过一眼,梁相怎么想起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