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招展,战鼓轰鸣。
转瞬之间,严密齐整的军队便如雨滴落入江洋消失不见却又无处不在。
冲进杀不尽的敌阵,劈砍杀不死的敌人,中北玄影军与北漠狼军在对向冲刺中贴合交融,一双双冷凝的目无神了,一汩汩滚烫的血泼洒了,一个个鲜活的人倒下了。
天明了又黑,黑完了又沉。
战火和硝烟遮住了残存兵士的双眼,呜咽和痛嚎蒙住了踉跄战马的双耳,精疲力尽的兵士机械地重复着劈砍刺突的动作,骨裂筋断的朝着已经逝去的亲友同袍微笑的方向走去。
尸山血海中,初暒终于在血眼模糊中看到了同样模糊了血肉的镜子里的影子。
塔鲁茶措。
像是如逢甘霖、雪中送炭,塔鲁茶措看见初暒时的混沌目光乍然明亮,他奋不顾身的握着手中狼刀朝初暒大步流星,只数十招便将已经站不稳的初暒反扣在手。
刀刃横在喉头,近在咫尺之间,塔鲁茶措才发现初暒身被数创,血透重甲,此刻还能站着将短刀反手抵在自己心口当真是个奇迹。
四周拼杀声与刀剑撞击的火花滋裂声不绝入耳,塔鲁茶措紧紧锢住奋力挣扎在自己怀里的人,笑道,“若你愿做我的狼后,此战,我会让你活下来。”
轻佻的话语扰不乱初暒愤怒的心,她强顶着浑身气力,不回答塔鲁茶措的异想天开,只怒目切齿的侧首喝道,“把宋运还给我!”
“你是为了讨回宋运,才会以此残躯向我送命吗?”塔鲁茶措的刀刃磨蹭在初暒喉咙已带出猩红血色,“你为祝西风如此,为宋运如此,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愚蠢!”
初暒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塔鲁茶措的束缚,可伤痛力疲让她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
她落下风的场面很快被近战双方兵士察觉,北漠狼军见状将己军的数量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他们以九围三先缠再杀,玄影军兵士在分心初暒安危中遭敌反攻,十损六七。
塔鲁茶措用刀迫使初暒抬头去看她亲自精心训养的兵士全力还击却仍旧难逃一死的惨状,道,“你本能救下自己与他们的,可你看,他们最终还是因你死了。”
浑身伤痛不及心痛,初暒的泪水冲破血眼如开闸泄洪,她张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眼睁睁的看着她麾下一个又一个兵口涌鲜血,瞪着失神的双目重重倒下。
绝望。
又一次深切的感受着无能为力的绝望。
痛苦。
又一次清晰的忍耐着剥皮抽筋的痛苦。
初暒卸掉了所有力气闭着眼将身体如数依靠着喉间一片薄刃上。
她再撑不住了。
在整个世界重新落入黑暗前,初暒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纯洁的声音正在急迫的呼唤她。
“初暒——”
初暒缓缓撑开眼皮,一抬眼,就看见了宋运。
宋运后颈捆绳被吾古烈捏在手里,他看着已无生意的初暒声嘶力竭的尖叫呼喊,吾古烈遥遥看见塔鲁茶措质问与暴怒的眼神,连忙用帕子去堵宋运的嘴。
宋运:“我已身患重疫,你不怕死就来碰我罢!”
吾古烈抬起的手犹豫了,宋运冷笑一声,“你将我带来战场不就是为了给玄影军致命一击么,现在时机到了,你该不会当真因怕死而不敢对我动手吧?”
“我有何不敢!”吾古烈看着已经命令狼兵跑来阻他动手的塔鲁茶措似是有些动摇。
眼见玄影军众同袍在自己面前接二连三离去,宋运再不屑与吾古烈多言一句,他看准身前狼兵竖握狼刀奋力向前冲去,让自己的胸膛穿刺进去后,整个人只往脚下烧得正旺的火坑里跳,他的动作很快,紧握着捆绑他的绳索另一端的吾古烈反应不及、松手不及,也被他扯进火中,进退难离。
火势与吾古烈撕心裂肺的痛嚎一齐冲天,亲睹他们死状的两军兵士同时怔愣一霎,塔鲁茶措握着已经按不住的初暒低骂了一句‘蠢货’后,胸口便被身前之人扭身正手捅穿,喉咙翻涌着鲜血的初暒嘶吼了一声,“宋运——”
宋运以身唤醒了初暒为他报仇的求生意志,初暒肝肠寸断的呼唤叫醒了身后已心力交瘁的玄影军兵士,他们像疯了的沼泽一样,吞噬了自己遇到的每一个魁梧雄壮的敌人,几近狂躁的吸食着被他们暴怒震慑住的躯壳。
不能死在他们手里的宋运死了。
塔鲁茶措在火焰淹没宋运那瞬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他用刀抵挡着初暒不要命的进攻,只等两柄刀刃交叉横立在两人眉眼之间时,塔鲁茶措咬牙问,“你是慕初。”
“是!”
“你死而复生。”
“是!”
“为何。”
只有初暒知道,她能够走到今天,中北的军民付出了多少,自己又失去了多少,但在失去理智之前她还是答他,“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