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元年,深冬。
晁都城里正下着一场大雪,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落,将广袤的中州大地裹上了一层纯洁银装。
御书房中,薛渊将一份奏章甩开后,捏着眉心气不打一处来,李善仁轻手轻脚将皇帝扔到地上的折子收好放回桌上,温声道,“天干物燥,陛下要不先歇歇眼,饮些茶水再看?”
薛渊摆摆手,似是不吐不快,“慕维之死了,工部侍郎赵无祸上书要辞官,朕好不容易将他劝说得断了辞官念头安心在虔来山挖矿,这兴民城知州白向福又来横插一脚,朕才登基,这一个两个都要撂挑子不干,怎么,朕是哪里做的不好还是薄待他们了?”
李善仁顿了顿,躬身回道,“映月关大捷后,异族归顺,天下太平,想来是那白知州不愿再在兴民城那个伤心地逗留这才向陛下提了辞官。”
薛渊闻言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他记起,塔鲁茶措进犯兴民城时,白向福独子白冲保城护民死战不退,白向福保卫城池拒开城门,正是因他父子二人舍命相护,才使得兴民城百姓在敌人强攻中毫发无伤,那战后,白向福老年丧子一夜华发,要不是敌寇未除,一城百姓仍需他的呵护,白向福恐怕早跟着他唯一的孩儿共赴黄泉了。
而今敌寇尽出,白向福已无牵挂,想上书辞官也是人之常情,但薛渊才登皇位,独揽大权,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就这么放走一个好官也实在是舍不得,就在他沉默的抓心挠肝时,李善仁借着添茶的功夫,不经意道,“陛下,奴婢听闻白大人独子白冲生前同兵部尚书王大人的小舅子关系匪浅,白冲牺牲后,他还数次前往兴民城探望过白大人,奴婢觉得,若跟前有个小辈环绕膝下,嘘长问短,多少也能慰藉白大人的丧子之痛……”
“王启的小舅子……”
薛渊垂眸思索片刻后,问,“都护司王羌曹?”
李善仁颔首,“正是。”
“这倒是个主意!”
薛渊眼眸一亮就唤李善仁拟旨要将王羌曹调往兴民城,李善仁依命将圣旨备好送走,以为薛渊能因此松一口气,可才转过身又见他盯着另一份纸卷愁眉不展。
那是从北部传回的消息。
李善仁试探问,“陛下?”
“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初暒还是不见醒。”
“伤筋动骨仍需百日修养呢,初大将元气受损,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上天保佑,且,她近有幽王殿下悉心照料,远有陛下您日日为她祈福,想必很快便可恢复如初,陛下,您切莫忧心。”
薛渊不语,只攥着纸卷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李善仁才听他道,“山高路远,传到朕手上的消息再快,也不及这世事变化的快。”
薛渊言语玄妙,纵使李善仁再会揣摩上意也还是不明白他这话是何用意,就在李善仁咂舌细品时,薛渊起身从书案暗格中摸出一长方锦盒,侧首与他道,“李善仁,速备快马,轻车便服,今夜朕就要赶赴北部,有人问起,只说朕身体抱恙,暂不视朝。”
李善仁蹙眉就要出言劝阻,可当他想起皇帝手中锦盒装着何物时,他还是低眉顺眼,躬身应了声,“是。”
自中州收归北漠后,朝廷便将治理大漠环境与团结边疆民族作为治国大略,薛渊一方面派遣朝官与民间精于土壤改造、擅长水利的百姓赴北改善生态,一方面通过“羁縻”政策对北部地区进行名义管辖和有效控制,他重开边境互市,组织戍边军队和内地移民在边疆开垦荒地,将农耕生产稳固地推进到大漠深处,既解决了驻军粮食供应,又推动了当地经济发展,只半年左右,居住环境恶劣、菜粮难求的北漠民族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沿途隐秘考察过各城官员在当地的名声与功绩,薛渊悄悄在心里撰写了一部‘生死簿’,只等回都后再与簿上官员逐一对账,只是眼下,一路奔波,他刚从一户寻常民宅前跳下马,下一霎就在门口扯着嗓子,叫喊,“兄长!开门——”
无恩听见门外动静一脸阴沉的开了门,他正欲教训那个胆敢在此地叫嚣的混账,却不想来人一把推开他径直入内,左张右望着,问“皇兄!你在哪个屋呢?”
李善仁夹着步子跟在薛渊身后,朝无恩抱歉笑笑,低声说了句,“莫见怪啊,无恩兄弟。”
无恩这才反应过来向皇帝行礼,“陛下!殿下此刻正在伙房,您这边请!”
顺着无恩指引,薛渊撩开伙房门帘一眼就瞧见正坐在灶头前端庄烧火的薛霁。
从晁都到北部,薛渊一路上什么都见过了,可此情此景,他还是站在门边怔愣了好半晌才撩袍在这巴掌大的伙房中寻了落脚处坐下。
“你怎么来了?”
薛霁看到薛渊眼里虽有疑惑,但他抚着袖袍往炉灶里塞柴火的动作依然从容有序不见一丝局促,薛渊打量着这个地方是小了点儿,但其中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且干净整洁的伙房,回说,“做皇帝太累了,我也想布衣躬耕只在日升月落中同爱人相伴一生。”
薛霁放下手中柴火,拍了拍手上木屑,平静道,“此生你先想想,待下一世再这么办也不迟。”
薛渊笑笑,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长方锦盒打开,将里面一卷明黄布帛递给薛霁,道,“皇兄,父皇说了,若往后再无中北与北漠之分,这天下该是由你做皇帝呢。”
薛霁垂眸看向薛渊手里的东西,伸手接过,而后不等薛渊回过神来,薛霁便将手里的布帛整个丢进了炉灶里,布帛丝制,一遇火星很快燃烧殆尽,薛渊大惊,问,“你就这么烧了!?”
薛霁毫不在意,“你要是舍不得,就自己捞出来。”
薛渊无语,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他见薛霁起身,将碗里的五谷倾倒进已经灶上已经沸腾的铁锅中,不一会儿,杂粮香气就在沸水翻腾中溢满整间伙房,薛渊吞了吞口水刚张开嘴,但薛霁先他一步开口,“天寒,我稍后得服侍夫人喝粥,就不留你用饭了。”
眼睁睁看着薛霁将煮好的杂粮粥放入托盘稳稳端走,薛渊委委屈屈哦了一声,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这间民宅另宿他处。
内宅卧室里,初暒正趴在窗边张望,薛霁进门见她衣衫单薄一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就取了大氅披在她身上,忧心问,“你才醒,外头也还下着雪,怎么就下地了?”
初暒拢了拢身上大氅,顺着薛霁牵引坐到桌前,回说,“躺了许久,再不动弹都要长到床榻上了。”
薛霁笑了笑,用汤匙在冒着氤氲热气的汤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后,递到初暒嘴边,初暒乖顺张嘴将杂粮粥用完,总算腾开嘴,问,“小皇帝千里迢迢来寻你做什么?”
“怕我隐瞒你苏醒消息,与你在北部沆瀣一气、招兵买马、奉旨靖难。”
初暒纳闷,“先帝立储遗旨不是都给他了?”
“他方才又带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