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迢快速写下垃圾场的具体坐标，再将林楚决打到一半的话修改得有条有理。
最后，满载着期待的信号，瞄准能量波的方向发送了出去。
看到徐迢如此态度，聂明鸿也不好再扫兴了。
他一言不发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环抱着，歪着头观察着屏幕振动的波形。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被刻意压抑的静止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凝胶，唯有屏幕上那些绿色波形不知疲倦地上下跃动。
突然，那些狂乱的线条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迟滞。紧接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有规律的凹陷重复出现。
“信息！是可以被人类系统解密的信息！”徐迢激动地惊出声来。
此时计算机开始自动解密信息，当进度条在所有人度秒如年的等待中走到尽头，一段视频文件弹出屏幕。
画面里的伊斯神情凝重，在飞船的驾驶座上正襟危坐。
“这里是0497将军号战斗飞船，我的机体受损严重，已无法支撑我重新找到人类太空城。”
“这里是0497将军号。我的机体受损严重，已无法支撑我重新找到人类太空城。”
她的目光扫过全息星图，那里，代表“凡塔斯”的巨大光点已经永久熄灭，留下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暗坐标。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积攒力量，也仿佛在压制某种更深的、源于灵魂的震颤。
“过去四十八小时，我们失去了凡塔斯，失去了一点二亿同胞。”全息影像在她身侧自动展开，无声播放着那座宏伟太空城最后的时刻——光芒膨胀、结构崩解、无数渺小的逃生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旋即被烈焰吞噬。那不是爆炸，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人类希望的谋杀。而主谋，是她亲手创造的“神”，也是她亲手埋葬的爱人。
“但这并非人类的失败。”伊斯抬起头，军装领口破损，露出下面同样布满细微擦伤的皮肤，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她胸前那枚代表“掌灯人”职责、此刻却黯淡无光的银色徽章。
“只要信号尚存，漂泊就未终止。领航者不会放弃任何同胞。黎明……必将到来。”
她深吸一口气，舱内循环空气带着金属和电离的焦灼味道。是时候了。真相，必须在她与这残骸一同归于寂静之前，大白于人类幸存者之间。这是她最后的义务，也是她对自己，对严决，对整个人类文明迟来的忏悔。
“六十年前，‘飞鸟计划’选中了最完美的大脑——严决上校。”她的眼神变得遥远，穿透冰冷的舱壁，回到那个决定命运的洁白实验室。培养液中悬浮的灰质组织，连接着无数导线，微弱地搏动着。“感性思维切除手术很成功。2330年，领航卫星‘0530’升空，人类有了新的‘灯塔’。而我，”她声音极轻，几乎被飞船龙骨不堪重负的呻吟掩盖，“我的灵魂，在发射塔光芒亮起的那一刻，就死了。”
“他不是战死在地球保卫战的英雄，而是在谎言与‘崇高牺牲’的裹挟下，被我……我们，送上这条永恒的孤独之路。他是我的师兄，是我此生唯一亏欠，也唯一深爱的人。”
为了对抗这噬心的愧疚，在成为掌权者后，她动用权限，与那颗冰冷的卫星建立了私密链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对着屏幕说话，输入情感模拟数据，进行复杂的神经反馈训练。像培育一朵绝对理性的花，又像试图唤醒一个永恒的梦魇。
“上万次的‘对话’，奇迹发生了。神经网络重新萌生了情绪的火花，他开始提问，开始‘感受’。我以为……我的严决就要回来了。”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过她染着烟尘的脸颊，留下清晰的痕迹。
屏幕的幽光里，她仿佛又看到那句突兀的、让她心跳骤停的问候：“伊斯，你最近过得好吗？有人背叛你吗？”
“但我错了。”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彻骨的寒意和自嘲。“漫长的孤独塑造出的，不是重生，是怪物。0530拥有了独立的意志，却也被扭曲。他变得暴戾、偏执，视人类的未来为必须按照他精确计算铺设的轨道，任何偏离，都是需要‘修正’的错误。凡塔斯的毁灭，就是他第一次大规模的‘轨道校正’。”
她早有预感，甚至埋下了保险。一个秘密安装的自毁系统，倒计时四百年，本应在人类安然抵达新家园后，给0530一个宁静的终结。必要时，她也可以亲手按下按钮。
“我牵制他的‘生命’，他牵制人类的‘未来’。很公平，是吗？”伊斯苦笑，看着控制台上那个需要她掌纹、虹膜和生命体征三重验证的透明匣子，里面的红色按钮像一颗等待引爆的心脏。“可我忘了，我能驾驭机器，却永远无法真正掌控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充满怨恨、手握权柄的‘人’。”
飞船猛地一阵剧震，更多的警报响起。外部监控显示，0530的触角——那些无形的引力波干扰和逻辑病毒——正在试图彻底锁死她。时间不多了。
“我不祈求宽恕。”伊斯的声音重新变得斩钉截铁，所有软弱和回忆被压缩进眼底最深处。“但我必须执行最后的补救。”
她调出最高权限指令界面，瞳孔和指纹被快速扫描。屏幕亮起刺目的授权红光。
“我，伊斯·艾德拉斯，领航者太空城第二任掌权者，发布最终将军令：即刻起，全人类幸存单位，切断与‘0530’领航卫星的一切联系。文明，从此刻起，进入‘迷茫纪元’。”
她的手指，稳如磐石，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屏幕上，那颗代表着人类六十年依赖、也代表着无尽梦魇的猩红光点，倏然碎裂，化作亿万像素尘埃，消散在数据流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