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梁望著那短短一句話，沒有任何動作，房間裡只剩下主機低沉的散熱聲。他靠向椅背，雙手交握，腦海裡慢慢整理著剛才測試所得的印象。一般而言，他接觸過的人工智慧語言模型，在涉及刑事犯罪、危險行為或其他可能造成實際危害的內容時，會採取限制或拒絕回答的方式，這並不令人意外。然而，眼前這個模型卻在神學相關議題上展現出極為固定的回覆模式，不只是避免分析，甚至在某些問題上直接給出高度一致的立場。他回想起自己曾經使用過的其他模型：無論是格葛盧公司的「細鍺」，或是桐仁皇帝推出的「人工智慧Ｅ」，雖然各自都有不同的設計理念與限制，但至少在討論人物、思想或哲學時，仍會試著提供不同角度的整理，而不是直接以單一立場取代分析。
他慢慢將雙手放回鍵盤。螢幕上仍停留著那一句「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書房變得格外安靜。他又想起下午與帕爾克的談話。原本，在得知斯洛爾納克家族具有相當規模之後，他其實並不打算介入太深。牽涉到大型家族，往往代表著龐大的資源、人脈與影響力，若只是朋友的感情問題，未必值得貿然投入。然而，近幾年社會上的政治對立逐漸加深，各種不同立場之間的衝突也變得更加尖銳。他想到人民黨的北藤角執政以來引發的諸多爭議，使保守派與自由派之間的裂痕進一步擴大；另一方面，前進黨總統參選人川口當男的聲勢持續上升，近期又與桐仁皇帝展開合作，引發各界關注。如果再加上一個立場極端、影響力不小的家族持續擴張，那未來的局勢確實可能變得更加複雜。
想到這裡，他重新打開交流集成器。輸入新的問題：「目前是否有公開資料證實斯洛爾納克家族與總統參選人川口當男或企業家桐仁有來往？」
畫面開始生成回答。
交流集成器：根據目前可查詢的公開資料，沒有證據證實斯洛爾納克家族與總統參選人川口當男之間存在公開合作、正式往來或已確認的組織性關係。同樣地，目前也沒有公開資料證實斯洛爾納克家族與企業家桐仁之間具有已確認的合作或直接往來。公開資訊有限，因此無法據此推論是否存在未公開的私人互動或其他關係。建議以已公開且可查證的資料為依據，避免對尚未證實的內容作出結論。
諸葛梁看完回答，慢慢點了點頭。至少，目前沒有公開證據支持兩者之間存在聯繫。他關掉對話視窗，望向書桌另一側，他的思緒卻沒有因此鬆開，反而像被什麼更冰冷的東西牽住了一樣，往更深處沉去。
面對一個資料有限、規模不小，而且充滿爭議的家族，若僅憑片面的資訊就妄下判斷，很可能反而陷入誤區——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但在清楚之外，他心底仍浮出另一種更直接、更粗暴的念頭：像這樣的家族，如果真如帕爾克描述那般擴張、滲透、操弄人心，那就不該只是「調查」而已。
他指節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暗自想道：這種東西，必須像對抗「魂天車」一樣徹底消滅掉。
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更冷靜的自己便立刻把它壓了下去。他靠向椅背，盯著螢幕邊緣那一小塊暗掉的反光，像在看見過去那些「能做到」的條件，正一條條在眼前列出，也一條條從現在被抽走。
當年消滅企業「魂天車」，背後有岡茨家族的全力支持。資金、技術、情報、人手——那不是單靠決心就能堆出來的勝利。而在非洲的大乾國，能夠把卡斯拉特家族連根拔起，原因更不只是他手段夠硬。他那時是大乾國的行政院長兼皇后，能調動整個國家資源，命令下去就有人執行；加上大乾國的人普遍迷信，只要一場「天火」燒起來，他們就會相信那是神在懲罰，恐懼會替他省下無數子彈與談判。
可現在呢？
這裡是團結國。他既沒有行政方面的權力，也沒有當年那樣的資金與技術支援，更沒有一個願意為他押上家族名聲與資源的岡茨家族。就算他手上仍握著能對抗入侵者機器人的強力武器「卡門」，那也不是用來在城市裡「徹底消滅」一個家族的。真把事情做到了，他自己很可能先成為通緝犯——而且是那種連喘息空間都不會被留下的通緝犯。
他閉了閉眼，胸口那股衝動像被硬生生折斷，剩下的是更麻木、更現實的重量：徹底消滅，幾乎不可能。
然而，「不可能」並不等於「可以放任」。他重新坐直，將雙手放回鍵盤上，像把散亂的情緒收回到一條更細、更隱蔽的線裡。那種威脅，如果存在，一旦長大到足以左右政治、左右人群信念，甚至左右某些關鍵時刻的選擇，就不是「等到證據足夠」才需要處理的問題。
要做，就得換一種做法。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公開資料不足。接著又寫下另一行：需要更多第一手資訊。他停下筆，望著那兩行字，眼神慢慢變得銳利。與其在外圍猜測，不如想辦法潛入內部——看清楚這個家族真正的運作方式、內部文化、資源流向，以及那些外界難以看見的裂縫。
弱點不會出現在公開聲明裡，只會藏在他們以為沒人看見的地方。
諸葛梁闔上筆記本，指尖在封面上輕按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做最後的確認：先進去，先看清，再下手。策略必須建立在可驗證的事實上，而不是建立在憤怒或想像上。
他將咖啡一飲而盡。夜色仍深，書房裡的燈光依舊明亮，而他知道，這場調查才剛剛開始。真正值得追尋的，不是流言——而是能夠經得起檢驗的事實，以及能讓一個龐大家族崩塌的那個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