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客氣了,各取所需罷了。」諸葛梁笑著與她們碰了碰杯,抿了一口紅酒,「而且,老實說,和這種人辯論其實並不難。」
「不難?」瑪莎麗絲挑了挑眉毛,「他可是保守派裡最能說會道的幾個人之一了。」
諸葛梁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牛排:「因為這畢竟不是總統選舉的施政辯論。在總統辯論上,你面對的是具體的政策、冰冷的經濟數據和複雜的國際關係。但今天這種場合,本質上是一場關於價值觀的哲學探討。茶木刻的弱點在於,他太想扮演一個完美無瑕的道德布道者了。只要你把他從道德制高點上拉下來,用純粹的利益和人性去解構他,他就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說得也是。」瓦萊麗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隨後她有些好奇地問道,「不過,諸葛,你最後提到《勇敢的新式人間》的那段反擊真的太精彩了。你真的覺得那個『人間國』,比《十九並八十四》要好嗎?」
聽到這個問題,諸葛梁放下刀叉,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文人特有的探究欲。
「這正是我想說的。」諸葛梁笑著說道,「在很多人眼裡,這兩本書都是描寫地獄的。但我認為,《十九並八十四》那是真正的、無可救藥的地獄,那裡充滿了恐懼、仇恨、酷刑和對真理的隨意篡改。但《勇敢的新式人間》呢?其實,如果你拋開那種先入為主的偏見,那個社會其實沒那麼差。」
瑪莎麗絲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沒那麼差?那裡的人從出生就被基因定制,沒有愛情,沒有家庭,一遇到不開心就吃『索瑪』來逃避現實。這還不差?」
「你看,這就是作者的高明之處,但也是他刻意為之的地方。」諸葛梁微微前傾,侃侃而談,「他在寫這本書的時候,就沒打算把『人間國』當成一個正面典型來寫,他就是要批判那種極度工業化、消費主義至上的社會。所以,為了讓這個社會看起來像個『反向極樂人間』,他估計讓部分設定看起來非常的極端。比如,非要讓人們徹底拋棄文學、拋棄歷史,非要把階級固化寫得那麼死板。」
諸葛梁頓了頓,繼續剖析道:「但如果你仔細想一想,那個世界裡沒有戰爭,沒有飢餓,沒有疾病,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喜歡並且勝任的工作,每個人都很開心。雖然這種開心是膚淺的,但相較於人類歷史上漫長的殘酷與苦難,這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了。它之所以顯得可怕,是因為作者強行賦予了我們讀者一種『三萬呎視角』的悲憫。」
「那書裡的那個主角呢?那個被稱為『野蠻人』的約翰。」瓦萊麗追問道,「他最後因為無法適應那個社會,選擇了自我毀滅,這難道不是一種巨大的悲劇嗎?」
「約翰的悲劇,確實讓人唏噓,但這筆帳不能全算在『人間國』的頭上。」諸葛梁笑著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你們回想一下約翰的成長經歷。除了『人間國』本身缺乏對異類包容的體制問題外,約翰小的時候,在那個與世隔絕的保留區裡,他用來啟蒙心智的讀物是什麼?是《莎士比亞全集》!」
「這有什麼問題嗎?」瑪莎麗絲疑惑地問。
「問題太大了!」諸葛梁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們仔細想想莎士比亞寫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哈姆雷特》裡的宮廷陰謀與謀殺,《馬克白》裡充滿血腥的背叛與復仇,《羅密歐與茱麗葉》裡的家族世仇與雙雙殉情,《李爾王》裡的貪婪與瘋狂!那裡面充滿了極端的情感、情慾的糾葛、甚至還有□□的暗示!」
諸葛梁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語氣:「那根本就不是兒童讀物!如果放到現在我們團結國的分級制度裡,莎士比亞的那些原著,最少也是『輔導十二歲級』,有些情節甚至能直接分類到『輔導十五歲級』或者『限制級』。你讓一個心智還未成熟的小孩,從小就把這種充滿了極端撕裂、血腥和成人世界黑暗面的作品當作指導人生的經典來讀,而且還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精神食糧。一個小孩總看那種東西,他長大以後能融入任何一個正常的社會嗎?他不出問題,那才真的是太奇怪了!」
聽完諸葛梁這番別出心裁的文學解析,瑪莎麗絲和瓦萊麗愣了幾秒鐘,隨後兩人都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我的神啊!諸葛!我發誓,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有人用這種角度去解讀莎士比亞和《勇敢的新式人間》!」瑪莎麗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舉起酒杯,「你這傢伙的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我現在真的是越來越期待三月十六日的首演了!」
「這就是一個編劇的基本修養,永遠不要被表面的敘事所迷惑。」諸葛梁笑著與她們再次碰杯。
窗外,紐諾爾茨市的夜風依舊寒冷,但這家溫暖的餐廳裡,卻充滿了歡聲笑語。這場關於自由、責任與文學的探討,在這杯醇厚的紅酒中,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而諸葛梁也知道,屬於他自己的另一段精彩篇章,即將隨著明日的晨光,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