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扬有点尴尬,赶忙解释道:“哦,不,不,误会了。他……他是因为工厂那块地的事儿过来找我的,工作的事,他不住这儿。”
肖敬然刚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姜可凡不干了:“诶,杨晓扬,我发现你现在怎么擅长说谎话了?脸不红,心不跳吗?工厂的地有什么问题?你跟荣叔儿把合同都签了,就差付尾款了,还能有什么事儿?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在我怀里撒娇耍赖的,还蹭了我一身大鼻涕。”他指指自己肩膀上的鼻涕嘎巴给肖敬然看,然后得意地说:“所以我只能在这儿陪了她一晚上,我要是走了,她再出点儿什么事儿。”
杨晓扬没好气儿地说:“行,那你告诉我,你来找我干嘛的?”
姜可凡挠挠后脑勺,说:“我……我来……是为了……是为了……哦,对!我来找你是因为牧牧。牧牧钢琴又要考级了,英皇八级。嗯,进步很快,要考最高级了。”
肖敬然就看着他俩表演,听到牧牧的事一惊,问:“你还在教牧牧弹琴?”
姜可凡一脸傲娇:“哎……你还不知道吧?牧牧啊,最喜欢我了,他让你们给他买手机,就是为了联系我,让我继续教他弹钢琴。他离不开我,我可是他的良师益友。你说孩子怪可怜的,我能不管他吗。”
肖敬然沉默了,他心里气得不行,牧牧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这小屁孩儿这么说,好像牧牧跟他更亲近似的,把自己这个亲爹放在什么位置上?确实,他和杨晓扬离婚以后,牧牧后来都是跟着姥姥生活了,肖敬然生病之后也没有再接牧牧去爷爷奶奶家,他觉得自己对孩子的关心越来越少,心里很是愧疚。
半晌,杨晓扬说:“牧牧要考级啊?我最近事情太多,可能没办法带他去考,能不能过了这阵子?”
姜可凡:“人家考级时间不等你,再说了,我也没说让你陪他去,我可以陪他去考。”
杨晓扬:“在哪儿考?”
姜可凡:“还是上海。”
杨晓扬顿了一下:“你带他去?那你还来找我干嘛?你就直接带他去呗。”
姜可凡一愣:“我找你……我当然得找你了!我找你要钱啊!我不能自掏腰包带牧牧去考级吧?报名费、书费、路费、酒店费,还让我出啊?你得给我报销。”
杨晓扬捋了一下头发,说:“好,我给你钱,一万块够吧?我现在就转给你。”她拿出手机,用微信给姜可凡转了一万块钱。
姜可凡:“收到了,这么多,那我跟牧牧找个好点儿的酒店,到时候多退少补啊。”
肖敬然本来想出这个钱的,但他看姜可凡这么嚣张,真替杨晓扬难过——她怎么找了这么个没轻没重的讨债鬼呢?真希望他俩赶紧划清界限,以后都不要往来。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杨晓扬同父异母的弟弟王大维来了,他一进门看见屋里这么多人都傻了,怎么前夫、前男友同时都在?
王大维说:“姐,我来接你的,今天要去跟殡仪馆确认一下火葬时间。还有遗体告别的事,要请圈内的亲朋好友过来举办个悼念仪式。再有就是选墓地,买墓地……事情还很多。”
杨晓扬说:“行,我这就跟你走。”
肖敬然赶忙说:“我陪你一起去吧。”他很不放心晓扬跟这俩毛头小子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挨欺负,反正办事不靠谱是肯定没跑的。
姜可凡看肖敬然要去,立刻说:“我也一起去吧。”
肖敬然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跟晓扬爸爸是什么关系?有必要去吗?”
姜可凡:“那你什么关系啊?你去干嘛?”
肖敬然:“再怎么着……我也是他前女婿。”
姜可凡:“那也是前女婿。乐龙老师是我们音乐圈的人,我当然得去了。”
杨晓扬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好了,都闭嘴吧!你俩是不忙吗?你,去设计工厂图纸去。你,去给牧牧准备考级去。谁都别耽误时间。”
姜可凡冲王大维使眼色,王大维心领神会,劝道:“要不就让他们去吧,事情多,多个人也能搭把手儿。”
杨晓扬转身回屋去换一身黑衣服,丢下一句:“随便吧,我不管。”
于是,四个人一同下楼走向杨晓扬的车。
姜可凡和王大维一路嘀嘀咕咕的。肖敬然才不管他们,他跟在杨晓扬旁边说:“我怕你状态不好,要不,我来开车吧。”
姜可凡紧走两步跑过来说:“我可以,我开车吧!”
杨晓扬撇了他一眼:“你可以吗?昨儿晚上坐地上睡一宿,没落枕啊?”
肖敬然听了,忍不住憋笑——合着这小子一直在得瑟,其实压根儿没招晓扬待见。
姜可凡下意识摸摸脖子,不做声儿了。
于是,肖敬然理所当然地坐了驾驶位,杨晓扬坐副驾驶,姜可凡和王大维坐在后座上。
车到了地方,几个人约了追悼会的时间、地点,约了追悼完的火化时间等等。这边事情都办完了,要准备去找墓地。
肖敬然说:“咱们到京郊附近的陵园看看吧,离市里近一些,到时候扫墓也方便。”
杨晓扬和王大维都点点头。
这时候,姜可凡说:“要是我,就选海葬,自由自在的多好。”
几个人都看向他,肖敬然对姜可凡很是不满:“小孩子就别瞎出主意了,对长者不敬。死者往已,我们总要留个地方偶尔去看看,悼念一下吧?”
姜可凡叹了一口气说:“偶尔去看看?那不去看的时候呢?人家就孤孤单单一直在那儿等着?你到底是为死者好,还是为自己好?你想什么时候去看看就能有个地方去,不想去的时候也想不起来,有什么意义吗?在心里想就好,何必拘泥于这种形式呢?把骨灰撒在天空,洒在大海,跟自然融为一体,自由自在的游走于天地间,不比困在那么个巴掌大小的墓碑下面强?要是有个鸟往碑上拉坨屎都得等上一年半载的,你们去了才能给擦掉。我可受不了这份儿屈,我要是死了,谁给我立个碑的话,我把碑给他顶翻了也得出来。”
说罢他转过身先走了。肖敬然突然觉得,这小毛孩子说的好像也蛮有道理的。
过了一会儿,杨晓扬看了看王大维说:“要不……海葬吧,我觉得他挺喜欢自由的,要不也不能有咱们俩……”
肖敬然虽然觉得姜可凡说的不无道理,但还是不能苟同。他劝道:“晓扬,你别冲动啊,海葬了以后,后悔怎么办?一点儿念想都不留吗?”他还是希望杨晓扬能再慎重一些。
杨晓扬看着姜可凡远远站在车旁边的背影说:“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
王大维还是那句:“姐,我都听你的。”
过了几天,隆重举行了乐龙的追悼会,追悼仪式结束后,嘉宾们纷纷离开。杨晓扬、王大维还有苏熙、姜可凡、肖敬然几个人去了殡仪馆等着火化。火化需要等待至少70分钟,几个人就在那儿发呆,偶尔聊聊天。
时间粘稠而缓慢,杨晓扬和王大维低声说着话,不知怎的,姜可凡突然过去,一把将王大维拉开,说:“行了行了,有事儿说事儿,抱什么呀?”
王大维抹了把眼泪不解地说:“姜可凡你是人吗?她是我姐!这醋你也吃?”
姜可凡:“你也知道她是你姐,”他指指旁边的苏熙说:“你媳妇儿在那儿呢,你抱她去。”
王大维叹了口气,走去苏熙旁边坐下。苏熙哪是善茬儿,能允许自己的人被欺负?她直接站起来走到姜可凡面前说:“诶,你干嘛说我们家大维?他抱他姐我还没说什么呢,轮得到你说吗?你现在是我姐们儿什么人呐?有什么资格管她?”
姜可凡一时语塞,气势弱了下来:“哎哟,大姐,你管好你老公吧。”
苏熙杏眼圆睁:“嘿,你还敢叫我大姐?”
王大维赶紧又跑回来,拉着苏熙:“别吵,别吵了,他跟我闹着玩儿呢。”
苏熙:“有这么闹着玩儿的吗?王大维!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肖敬然真看不了这帮不靠谱的孩子,尤其是那个姜可凡!这么严肃的时候,怎么他们几个就吵起来了?他都没法想象,这样的日子杨晓扬怎么过?他看得额角直跳,踱步走来想劝劝架:“哎……一帮小孩子……你们觉得在这儿吵合适吗?死人都让你们吵醒了……”
姜可凡、王大维、苏熙异口同声:“关你屁事!”
肖敬然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好,是我多事了,你们继续……”他看了一眼杨晓扬,说:“你成天跟这群没溜儿的毛孩子在一块儿有意思吗?”
杨晓扬叹了口气,说:“你们别吵了,休息会儿吧。”她拎起姜可凡的一只袖子,像班主任批评捣乱的学生一样:“你,跟我出来!都是你挑起来的!”
杨晓扬把姜可凡揪到等候室外面去说教了。
这场葬礼让肖敬然觉得,杨晓扬就像个幼儿园老师,带着一帮奇奇怪怪,吵吵嚷嚷的孩子。他既心疼,又无奈,想帮她,却又被拒绝在他们这个小团体之外,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只能看着他们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