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初盯着他手中的那张金色面具,没有说话,亦没有伸手去接。最后还是季玖,他沉默着从方左使枯瘦的掌心取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将面具罩在了魏初受伤的那半张脸上。
“疼吗?”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似乎是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她,倒让魏初伤口原本的痒意略微重了些。她伸手隔着面具捂了捂伤处,抿着唇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其实除了杨回舟最初替她上药那回,她从未觉得这个伤有多疼,也并没怎么将这伤放在心上,甚至连青黛都比她更在意一些。而今他如此小心的态度,才让她有些后知后觉地想到,季玖见了便如此,若是母亲见了,是否会更加心疼?
这段时间她满门心思都在这江南扑朔迷离的局势上,竟然甚少想起宋意禾,若这伤会令人担心,那在回京之前,还是将它处理好比较好。
想到此处,她忽然想起那黑衣人的袖箭射出时,只有两枚落地,可之前的袖箭却有三枚。这种暗器机关发射数量向来固定,若非机栝卡住,一般不会减少数量,除非——
她面色一变,拉过季玖的手臂,将他全身上下仔细查看了一番,果不其然在他上臂处发现一处血迹,方才被阿儒那方的动静吸引,自己一时竟不曾发觉。
季玖趁她不注意时已经将那枚袖箭拔出,血一时没有止住,这才让她发现。见她满眼关切,不由笑着安慰道:“无妨,这于我而言不过是小伤。”
以他目前的出血情况来看,这伤确实不深,血液鲜红,袖箭也应该无毒。魏初抬手抚过他伤处,见他神色淡然,倒似真不觉得疼。
然而一旁的方左使忽然出声道:“箭镞带倒钩,若强拔必扯裂皮肉。在下这儿有瓶金疮药,可化瘀止血。郡主若不嫌弃,可为殿下敷上此药。”
说着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递给魏初。
魏初的目光从他手中的小瓶转到他带着的面具上,而后直视着他,毫不避讳地问道:“方左使竟丝毫不觉得我会怀疑这药有问题?”
方左使不卑不亢地回道:“郡主有所怀疑实属正常。若不放心在下,不用便是。”
“我不会用,阁下还是收回吧。”他方才的所作所为让魏初对这人没有丝毫好感,更何况还是青阳教的人,于是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想了想,打算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角替他包扎止血,奈何她一天天的不是练武就是打架,除了几件在宫中参加宴会的宫装,其余所有的衣服最主要的特点只有一个,那就是经久耐磨,她力气虽不小,可撕了半天,那衣服丝毫不为所动。
魏初盯着自己手中纹丝不动的衣料,眉头微蹙。季玖见状,低笑一声,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递给她:“用这个吧。”
帕子质地柔软,边角绣着的似乎是个什么动物,针脚歪七扭八的,她瞥了一眼,没看出那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好奇之下多看了几眼,才隐约看出来,那应该是一只连两只耳朵都一只长一只短的兔子。
他竟然随身携带着针脚这样蹩脚的手帕?
魏初有些好奇,不过她没多问,只低头将那帕子在他伤处系紧。季玖静静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带着微微笑意。
他们二人都不曾回答方左使的话,然而方左使这下十分好脾气,也不催促,带着身后十几个傩面人耐心地盯着两人。
等到魏初给季玖包扎完毕,他才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这边请。”他顿了顿,又道,“郡主手下的那些人就不必跟来了,即便来了,也进不了青阳教的。不过二位放心,我们保护你们还来不及,必然不会伤害你们。”
魏初收回手,手落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季玖的手背。初夏的天已有热意,可他的手仍然透着不寻常的凉意,像是深秋之时,回阳城外那条灰河中的河水。她下意识多停留了一瞬,指尖微蜷,却又很快收回。
然而那只手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触碰,停顿了一瞬,随即微微一动,反而带着微凉将她的手全部包裹。
魏初一滞,这感觉有些陌生,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却不知为何忍住了。她的目光扫过方左使身后那群静默如木偶的傩面人尽力忽视手上传来的感觉,平静问道:“阁下说'请',却连去往何处都不说明白,这让我们如何相信贵教诚意?”
“郡主此番专程前往扬州,不就是为了调查青阳教吗?在下此行,专为郡主解惑。”说着,他又转向季玖,“此事与殿下一直在查的事情亦有关联,想必殿下也会有兴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魏初感觉到季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按,随即松开。
她旋即会意,冷淡道:“既然如此,那劳烦方左使带路吧。”
方左使转身,目光扫过两人相牵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那些傩面人紧随其后,十分有默契地将二人围在中间。魏初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心中暗自却不由回想着方左使原先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