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十六年的初夏,扬州城注定不太平。
先是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许多平民,又莫名其妙地死了知府,随即府衙实际做主的师爷也死于非命。
扬州百姓还没缓过神来,城外那座植被越发葱茏的骆驼山一夜之间就被夷为了平地。
随即就有人发现,自家井里打出的水不似往常清透,竟多了一丝淡淡的粉色,可那粉色若有似无的,再仔细一看,又仿佛仍是平常的井水。
于是无人将此事放在心上,百姓们照旧生火做饭,洗衣沐浴。若是热了,随意舀了桶里的水便饮,毕竟井中水沁凉,乃是解渴解热的最好选择。
这日,城西柳巷斜街漱月桥西的晴芜别院一反平日的安静,迎来了许多人。
先是破晓时分,几个长相毫无特点的黑衣人不知从何处抬来了两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男一女,皆是满身血色,都不用细想便知绝无生还的可能。
晌午时,又迎来了被人围着的一男一女,这两人倒是都在喘气儿,不过浑身灰头土脸的,像是经历了一番恶战。
一名红衣女子远远地缀在人群外,她面容姣美,若有不夜城的常客,一眼便能认出来,这原来是名动扬州城的千灯阁头牌,董冉娘。
她看着魏初与季玖被人手忙脚乱地拉进房中,没有跟着进去凑热闹,而是走到了另一间没有任何动静的房中,房间内敷衍地支了两张木榻,榻上躺着的,正是昨日夜里死在方左使手上的兰香与阿儒姐弟二人。
她抬脚迈进去,初夏的天已经开始热了,可那大夫不知如何处理了这两具尸体,若忽略满身的血色,他们身上除了血腥味,再没有任何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她走向兰香,她面容平和,嘴角竟然带着一丝微笑,想来离开之时并不觉得痛苦。反倒是阿儒,他似乎是恢复了,可又未完全恢复,脸上的血管消退了许多,然而鲜血覆盖,他本就有些粗犷的面容神情狰狞,竟比他还是药人时更骇人几分。
可她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怕,伸出手想要用衣袖将他们脸上的血擦净,然而血液已经凝固,她如何擦都擦不干净。
掌心下传来绵软的凉意,那种凉与她平日感受到的完全不同,从兰香的骨头中传来,几乎要穿透她的骨头,任凭她如何去捂,也无法温暖分毫。
最终,她只能徒劳地理了理兰香凌乱的额发,看着她紧闭的双目,强扯出一个笑来:“你不是说,等阿儒好了就带我们走吗?怎么你和阿儒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呢?”
窗外似乎有蝉鸣声响起,一声一声,恍惚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她凑在自己耳边,恨铁不成钢地对自己说道:“你那眼里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我知道他生了副好皮囊,可长得好看和真心相比,如何能比得上真心呢?你呀,就是不开窍!”
“再等等吧。”她叹了口气,“等你认清现实,我便去禀告教主,让他放我们走,我带你们回乡下,养鸡养鸭,好好生活!”
“骗子。”她声音极低,“阿儒也是,你们都是骗子。”
杨回舟的手从魏初腕间收回,神色没什么波动:“伤不算严重,郡主本就是练武之人,底子不错,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说完他看了一眼季玖,也不知是魏初的错觉还是什么,她总觉得他这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季玖没有说话,杨回舟好似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道:“殿下也受伤了?可需要臣帮殿下诊治?”
他口口声声的殿下与臣,可语气姿态甚为随意,显然与季玖极其熟稔。
季玖回头看了一眼屋外,观棋正候在那处,见他眼色,如梦方醒般冲着魏初道:“郡主,那位董娘子尚在隔壁,郡主不如去看看?”
魏初的目光在季玖与杨回舟两人不着痕迹地落下,随即垂眸起身:“好,我去看看。”她走出屋外,对着观棋道,“你在这儿守着。”
观棋原也想在这儿守着,莫名其妙地应了一声。可魏初出了门就伸手将他嘴捂住,随即将他一推,冲着隔壁房间偏了偏头,用口型无声地道:“你去。”
他摄于她警告的眼神不敢出声,被迫点了点头,转身走过去,在隔壁的房门处敲了敲,随后还是不放心地转头看了一眼。
魏初正抱臂倚在墙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抬头望着天。
许是听见敲门的动静,屋内的杨回舟率先打破了沉默:“殿下此行,可是又接触到了‘长恨’?”
长恨?
魏初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仔细想了想,才想起原来是昨夜那个率先跑掉的黑衣人提到了一句:“这‘长恨’也不过如此。”
季玖没有应声,不过应该是默认了,因为很快,杨回舟就叹了口气继续道:“‘长恨’药性甚猛。多年前,殿下只用了不到十一的量,却被寒疾困扰十数年,至今仍不能完全将其拔除,倾我毕生所学,能为殿下维持现状已是不易,若是再过多接触,只怕回天乏术啊。”
魏初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匕首的刀柄,眼前浮现出他那从来都苍白的脸,还有昨夜那始终带着凉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