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同他聊天,我总拿自己打趣,说自己像棵野草,弱归弱,但不易死。”
陆遥歌的眼眶有些红,朝刘芷笑了笑。
“怎会有人生来便说自己像棵草的呢,只不过被蹉跎、被捶打的久了,便只能蔫着头忍受,以为那便是人生的活法。可他却说我不是野草,分明是朵向阳花,因为向着太阳生长,所以永远带着希望而活。阿芷,你知道吗,我不是生来便坚强,是遇到的苦痛太多,为了活下来,硬生生把那些磨难捱了下来。可远征却告诉我,人生不是为了忍受才活下来的,而是为了希望而活。”
刘芷的眼眶也红了,声音低低的:“为了希望而活?”
陆遥歌点头,“为了活得更好,为了活得像个人样,为了能自由自在地站在太阳底下微笑,为了自己欢喜之人,为了疼自己、在意自己的人,那些让我们心生欣喜、为之振奋的人和事物,这些统称为希望。是他教会我,为希望而活。”
“所以,我不是未怀疑过这封信的来历,”陆遥歌低头,手指摩挲着信,“可这天底下,能在我名字后,画一朵向阳花的人,只有他。”
自从母亲和祖母去世,陆遥歌便觉得自己成了人世的孤魂野鬼,终日在念奴桥游荡,笑着为听曲的人唱曲,不过是为了糊口,勉强苟活,甚至很多时候,是为了弟弟妹妹而活,为了心中的一份责任,哪怕被卖到顾家时,她甚至庆幸终于不必再给陆伟章银子了,心里除了对父亲的恨,对命运的不甘,便是对阿弟阿妹的不舍。
在这世间,从未有人在意过陆遥歌的死活,她便觉得日子便这样过着吧,在念奴桥唱曲的歌女,与在粗使坊做死契丫鬟,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换了个角落捱日子。
可顾远征却出现了。
这个人,这个人为何就这般特别?
他不像那些在桥上听曲的人消磨她;不像有钱士族那般打压她;他甚至没有用男子的眼光去评判和看轻她。
他站在她面前,是平等的,是尊重的,是温暖的。
在无人留意、关心陆遥歌死活的时候,只有顾远征问她过得苦不苦,累不累。
他就像是她人生的一个礼物。
在她甘心做一棵受风雨蹉跎的野草的时候,他却弯下腰,双眼含笑地柔声同她讲:“遥歌,你是朵向阳花。”
可就是这般真心待她之人,陆遥歌却试图推开过他的。
一个从未被真心爱过,甚至活在父亲谩骂下长大的女子,怎会奢求这世上有什么真心之人?
她下意识推开他,在被李菁菁讽刺、被顾母指责的时候,她满心羞愧地想要逃离他,并不是觉得他不好,而是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在贫民巷长大的人,一个从未被父亲爱过的人,一个靠自己忍受、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活下来的女子,却突然有一天,被那个世人称为“命运”的东西的安排下,遇见了顾远征,她的第一反应,是颤抖地跑开。
可他却没逼她。
他只守在不远处默默关注她,用别人的名义帮助她,因她喜而喜,因她苦而苦。
可陆遥歌知道,他也是有苦痛之人,他父亲的死,他商贾的身份,考中武状元却被安排做了刽子手,他明明是那样柔软善良的人,却被长安百姓误解,哪怕他惩罚的是贪官污吏,人人却表面恐惧他,背后骂他为“斩人狂魔”。
这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坚强之人,有的只是一个个将脆弱埋藏于心,负重前行之人。大家忙着各自赶路,偶尔交集,有缘分的互道一句“珍重”,而无缘的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多给。就在这个埋头赶路,自顾不暇的世道里,顾远征停在了陆遥歌的眼前,为她撑起一把伞,而陆遥歌也抬起头,看懂了他的脆弱。
自从顾远征去了北境以后,陆遥歌才发现,她竟是如此深切地思念一个人。
所以,什么是爱呢,陆遥歌不知道。
她对顾远征的,是爱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他真的受伤了,她得去看看。
就像他曾经关心过她那样。
“遥歌,我明白你的心情,”刘芷叹气,神情惆怅,“可就算这人真是顾公子,你一人去,如何救得了他?”
“我一人去,才不会打草惊蛇。”陆遥歌低头,缓缓说着她的计划,“我先探视下他病情,待晚上,再寻一顶轿子,把他接回来。”
“遥歌,”刘芷依旧不放心,拉住陆遥歌的手,“你确定在你名后画太阳花之事,只有你和顾公子知道?”
陆遥歌点头,“我今夜必能回来。就算真遇到危险,我也有澄王妃赏赐的毒药,寻常人是伤不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