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歌和顾远征赶到时,戏场里面一片狼藉。
李纯明仰面躺在地上,心口处插着刀子,早已没了呼吸。
一个穿着戏服的男子,怀里抱着满身是血的柳无双,哭得悲怆:“场主,您这又是何必,早知如此局面,我当初就不该招惹那杨威!不该引他们入局!”
“纱布!快寻纱布过来!”陆遥歌跑到柳无双身边,红了眼,她掏出自己的手帕,堵在柳无双的伤口上,光洁的手帕很快被血水染红,根本止不住血。
“那么好的帕子,竟全被我的血染湿了。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柳无双脸色苍白,嘴角挂着抱歉的笑,“李纯明的小厮杨威,拿走了他的账本,但那是个摹写 品,真的账本在我这小徒弟的身上,你们需要,便拿去吧。”
顾远征没有找到纱布,便只能寻来戏服,撕开想为柳无双包扎。
“已经来不及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大家不必麻烦了,”柳无双抬了抬手,拒绝了顾远征的救护,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我已为月娥报了仇,心中了无遗憾,我这一生,竟从未像此刻这般畅快过。”
顾远征心中不忍,“你既已知我的人在附近守着,为何不等我一等?我明明可以保护住你。”
柳无双摇了摇头,笑着道:“如果那样,我便不能亲自报仇了,如今便是最好的结局,这便是我要的结局。”
他突然目光怔怔,望向远方,嘴里喃喃:“月娥,是你吗?你来接我来啦?真好真好,我,我……”
柳无双突然笑了,唱道:“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陆遥歌低下头,不再忍心看他。
顾远征抿着唇,轻轻蹲下来,温柔地帮柳无双合上了眼睛。
空荡的戏场里,只剩下小徒弟的痛哭声。
半晌,小徒弟侧头,将怀里的账本给了顾远征,又边擦眼泪边站起身,“顾家老夫人正藏在戏台后的地道里,师傅嘱咐了,定要亲自把她安全带到你们身边。”
陆遥歌和顾远征心里更加难过,跟着小徒弟快步走到戏台后,轻声将周金玉唤了出来。
周金玉受了好大的刺激,见顾远征安然无恙地站在她身前,她先是呆呆怔住,半晌后嚎啕大哭,“我的儿,我的儿啊,李纯明说你已经死了,母亲这心都要跟着碎了,你的父亲,他,他……”
“母亲,柳无双已经把此事告诉我了,”顾远征面色沉沉,“李纯明已死,是无双叔帮我们报了仇。”
原本以为有了账本,便可轻松定澄王的罪,但皇上此刻正为北方雪灾之事烦心,这雪灾过后便会有疫病和粮荒,急需朝廷大量拨款,若处理不当,还会引发民情问题,令顾远征意外的是,明明千里迢迢去办案,可当他回城后,皇帝既没召见他,也没着急安排新的任务。
顾远征是回来后,才发现顾府被朝廷封了,本想上书解释,却被太监驳回,说官家早已知晓内情,时候一到,自会还顾家公道。
城中的难民越来越多了,明明城门每日都会限制难民进城的数量,可为何一下子在城内涌现了这么多?
陆遥歌不知道,城中的百姓们也不知道,日子依然这样过着,只要自己的小日子不受影响,大家还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那皇帝顶着。
回纥鸠倒台后,醉仙楼又被封了,陆遥歌自然选择了接手,当然又跟回纥敞贷了笔银子,但这是一本万利的行当,醉仙楼被她接手后,生意竟比原来顾家经营时,还要好上许多。
大概陆遥歌真有几分经商的天赋,她把原来在客栈的美肤娘也请到了酒楼,又贴出告示招聘,专门收留家境不好的姑娘,教她们手艺,免费供吃住,想学美肤的,便教她们美肤,想学刺绣的,便安排她们刺绣,绣好的香囊会由厚泽布铺收购,让那些女子们依靠自己的手艺过活。
慢慢的,城中甚至出了一些谣传,说陆遥歌本是天上下凡的仙女,这才如此兰心蕙质,把城中生意打点得这般好,因为这个所谓的谣传,陆遥歌酒楼和客栈的生意变得更好了,甚至很快还了回纥敞的贷银。
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运吗?
陆遥歌不知道。但她很确定,这种她是仙女的流言,纯属无稽之谈。人是很有趣的动物,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会听到这世上最残酷的审判;而当你春风得意的时候,世间的风评便又换了一遭,什么天人之姿,人中龙凤这样的夸张赞许蜂拥而至。
可若人当真活在这些忽被踩在地下,又忽被捧在天上的世道里,是很容易疯癫的,就像李菁菁和李纯明那样。
陆遥歌偶尔会梦见在地道里李菁菁最后看她时笑的样子,不论以后是大富大贵,还是又沦为桥头卖唱女,陆遥歌都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笑,时刻提醒自己永远不要成为那样可悲可怜的人。
“达成心中所愿,可曾感到心累?”客栈里,顾远征将一盏热茶捧在陆遥歌手边。
陆遥歌接过,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近日长安人皆传我日进斗金,尽是来取经和道喜的,唯有你一人关心我是否心累。”
顾远征低头看陆遥歌,温声道:“若汝心中疲惫,吾便是你的依靠。”
陆遥歌抬头,打趣道:“自从你从北境回来,发现你格外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