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不曾察觉之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曦光透过四面八方的每一道缝隙照进来,明媚、刺眼。
这一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我越过贺晟的尸体来到陛阶之上,将剑对准早已双腿发软的老皇帝。
“太子说得对,主意是他出的,但旨意是你下的。”
“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主意?什么旨意?”皇上踉跄着后退,也不知究竟是在颤抖还是在摇头。
他的茫然不是装的。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很可笑。
有罪之人逍遥快活,受害之人却日日困在仇恨中不得解脱。
“你到底是谁……”他畏畏缩缩地问。
“你夺走了萧家的铸造之法,对月见山庄赶尽杀绝,你说,我应该是谁?”
“月见山庄……萧……”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没有想起来。
很显然,他是真的忘了。
我低头笑了一声:“你那畜生儿子至少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你……连畜生都不如。”
自知不妙,他惊惧地看着我,伺机往薛成身后躲。
罢了,他记不记得都无所谓了。
该结束了。
我翻动手腕,将剑往前推。
“元姑娘——!”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慌张的喝止。
我下意识收住手,剑尖停在皇上胸口前一寸的位置。
尉迟丰站了出来,一言不发地抬起手臂挡在皇上身前。
“公主有话要说了?”
我没有放下剑,也没有回过身,不动声色地和尉迟丰对视着。
长淮公主缄默片刻,继而照常说道:“你已经杀了太子,报了仇,能不能……到此为止?”
我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储君已薨,举国上下必将动荡,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若是在今日之前听到这番话,我或许会感到意外,但此刻听到,我只觉得“合情合理”。
她想让我留这狗皇帝一命。
不是因为希望我少添杀戮,更不是因为顾念什么祖孙亲情,只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想要皇上亲自将皇位让给她,好让她能免于臣民的口诛笔伐,所以她需要皇上活着。
“名正言顺……”我放下了剑,转过身,看着陛阶下的她点了点头,“是啊,公主做的每一件事都那么名正言顺。”
她垂下眼眸,将脸转向别处。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经过她面前时停下脚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朋友’,对吗?”
“不是这样的……”她脚尖往前挪了半分,但也仅有半分。
她终于舍得为自己辩解一句了。
可这句话她自己会信吗?
在宫中第一次见到我,说想同我交个朋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天禄殿说与我交好是因为她喜欢聪明人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到幽狱中探望我,说我们是朋友、说她相信我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放火烧了幽狱替我销毁证据,说帮我就是她想做的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说即便我与厉云深没有任何关系她也想结交我这个朋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商太后面前说我是她的朋友而不是仆从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是盘算着我究竟有多少利用价值,还是考虑着该如何找到我的软肋?是窃喜我终于踏入了她精心编织的网,还是担心被我发现真相而坏了她的计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眼她身旁懵懂的惠阳公主,没再停留,决然向门口走去。
剑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殿内的气味令我胃里翻搅。
贺容桓一直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终归还是没说话;于太师早就吓得站不住,滑坐在门边,见我越来越近,连忙背抵着门挪动。
门外就是满朝文武,但人都被侍卫拦在远处,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火红的朝霞铺洒在这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正在唤醒这头尚在沉睡的巨兽。
我忽然停了下来,跟着我一道迈过门槛的厉云深也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我,又侧头看了看殿内,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我神情木然地收剑入鞘,从怀里摸出一个略显粗糙的紫色香囊,指腹捻了捻绳结上的小圆珠。
这样的珠子能打进眉心多深呢?我思忖着。
随即眸色一暗,反手将香囊向后甩去。
伴随着薛成的一声尖叫,殿内响起什么东西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
我走了几步来到转角处的柱子后,顿时膝盖一软,靠手中的剑撑着才没完全跪在地上。